央广网沈阳6月1日消息(记者白德彰)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我国著名飞机空气动力学家、中国航空工业集团公司科学技术委员会研究员顾诵芬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2026年5月31日21时11分在北京逝世,享年96岁。
顾诵芬的离去,是中国航空事业的重大损失。从歼教1到歼8、歼8II,再到后来的大飞机专项,他用70年的航空生涯,践行了“忠诚奉献、逐梦蓝天”的誓言。他曾说:“没有航空的话,我们国家将来还得受人欺负,我以后想造飞机。”这颗在战火中萌发的种子,最终长成了庇佑祖国蓝天的参天大树。
顾诵芬(央广网发 受访单位供图)
顾诵芬,1951年8月参加工作。曾任中国航空工业集团公司沈阳飞机设计研究所所长。顾诵芬去世后,记者采访了中国航空工业集团公司沈阳飞机设计研究所,以下为该所提供内容整理,原文有删减。
战火中萌发的种子
1930年,顾诵芬出生。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那时的飞机轰炸声成了顾诵芬儿时印象最深刻的声音。那时候日本飞机频繁在头顶上空盘旋,炸弹爆炸不仅声音大,而且震动很厉害,家里的玻璃窗都发颤,当时吓得顾诵芬不知所措,因为没有防空知识,所以只能从屋子里出来往院子里跑。幸好遇到刚从德国回来的邻居,他在德国经过了防空训练,就立刻喊“别往外跑,赶紧在屋里,躲在桌子底下。”还有一次,炸弹的声音直接把顾诵芬炸醒了。经历过这样的日子后,顾诵芬说:“没有航空的话,我们国家将来还得受人欺负,我以后想造飞机。”就这样,报国的种子在他心里埋下了。
“没有制空权的军队就要被动挨打,没有制空权的国家必然遭受侵略!”航空武器装备是现代战争的首战装备、决胜装备。航空工业涉及的技术领域多、创新难度大、设计要求高,是国家科技水平和国防实力的集中体现。建立独立完整并能与西方列强比肩的航空工业,是中国近代以来无数仁人志士的夙愿。新中国成立不久,毛主席提出要“建设中国的强大空军!”1951年,正值抗美援朝的困难时刻,党中央作出重大决定,国家拿出“60亿斤小米”建设航空工业,航空工业局成立,新中国航空工业艰难起步,这一年,21岁的顾诵芬便将自己的一生与祖国的航空事业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在废墟上建立“中国设计”
1956年,我国第一个飞机设计机构——沈阳飞机设计室成立。顾诵芬作为首批核心成员,担任气动组组长。气动力是飞机设计的灵魂,空气动力学的发展推动了飞机的跨代发展。我国开始飞机设计之初,气动力设计方法和手段完全空白。前苏联在当时对我们进行的援助仅限于制造,关于设计方面的技术坚决不提供。
顾诵芬参加工作后接受的第一项挑战,就是我国首型喷气式飞机——歼教1的气动力设计。他在大学学的是螺旋桨飞机,现在需要设计喷气式飞机,而且徐舜寿提出要采取两侧进气,不能用机头进气,国内没有先例。当时,听说北航图书馆有一份相关的国外文献,他便动身从沈阳来到北京,借一辆旧自行车,天天晚上跑北航查找抄录资料,因为怕白天影响学生使用资料。他买了硫酸纸,把有用的图描下来,整整跑了一个星期,在没有路灯的土路上骑行,最后才发现自行车前叉已经颠裂,就要断了!
他潜心学习研究国外资料,最终提出了亚音速飞机气动参数设计准则和气动力特性工程计算方法,出色完成了歼教1飞机的气动布局设计。顾诵芬随后又完成我国首型初级教练机——初教6飞机气动布局设计,建立了亚音速飞机气动力设计体系。初教6飞行品质出色,为我军培养了数以万计的飞行员。
生死五米的决断
1964年,我国开始研制歼8飞机,这是我国自行设计的第一型高空高速歼击机。顾诵芬先作为副总设计师负责歼8飞机气动设计,后全面主持该机研制工作。在研制中,他发现发动机喷流对飞机平尾效率有很大影响。当时,国内尚无喷流试验条件和试验方法,他带领设计部门与风洞试验单位联合攻关,在国内第一次创建了战斗机喷流影响试验方法,发现了喷流影响规律。
歼8飞机(央广网发 受访单位供图)
1969年7月5日,歼8完成首飞。虽然首飞成功,但在跨音速飞行试验中出现了因气流分离导致的抖振问题。用飞行员的话说,就像一辆破公共汽车,开到了不平坦的马路上。对于引起振动的原因,大家看法不一,顾诵芬大胆地提出通过观察歼8飞机飞行中贴于后机身和尾翼上毛线条的扰动情况来对症下药,他提出要亲自上天观察歼8飞机后机身流场。
这对年近半百,又从未接受过飞行训练的顾诵芬来说是有很大风险的。而且因为姐夫黄志千就逝于空难,他们家有一个约定:不再乘坐飞机。试飞员鹿鸣东得知实情,感动地对顾诵芬说:“生死观的问题对我们飞行员来说是早已解决的问题,只要能排除抖振,你们就不要考虑我,怎么飞我都干。”
顾诵芬(右)采访歼8机试飞员鹿鸣东(左)(央广网发 受访单位供图)
顾诵芬决心已下,瞒着爱人,登上了试飞员鹿鸣东驾驶的歼教6飞机。为了观察清楚毛线条的扰动,两机的距离和间隔都在5米左右。这样的飞行对飞行员和顾诵芬来说是一种冒险。凭着他们足够的胆量和勇气,经过三次上天近距离观测,顾诵芬承受着巨大的身体负荷,终于找到问题症结,通过后期的技术改进,成功解决了歼8跨音速飞行时的抖振问题。
杨凤田院士在《我心目中的顾诵芬》中写道,有一次顾总因为连日辛劳,不慎摔伤,伤势很重,昏迷不醒,连续抢救了7个多小时,睁开眼睛跟我说了一句话“(会)我去不了,你一个人去,到北京找老管(管德院士)。”就又昏了过去,他一贯把事业和工作放在第一位,影响了一代又一代航空人。
歼8Ⅱ飞机首飞成功后合影(央广网发 受访单位供图)
1980年,歼8Ⅱ飞机立项研制,其作战性能要求远超歼8飞机。顾诵芬任该型号总设计师,是航空工业第一位由国家任命的型号总设计师。他制订了两侧进气的气动布局方案,解决了二元超音速可调进气道设计等一系列问题。同时,他作为型号总设计师,组织和领导军地多个部门、上百个单位高效协同工作,仅用四年就实现了飞机首飞。军方评价,歼8Ⅱ飞机是当时“我国空军装备的歼击机中最高档的机种,对改善空军装备、增强国防力量,具有重要价值和意义”,成为当时空海军的核心装备。
“活图书馆”与传承
顾诵芬出生于苏州严衙前(今十梓街)的一所大宅院里,父亲顾廷龙是我国著名的国学大师、图书馆事业家。合众图书馆培养了顾诵芬重视学习、热爱图书、博学强记、善用资料的良好秉性,这些使他受用终身。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除了吃饭、睡觉、工作以外,没有别的爱好,唯一的爱好就是读书,就连睡觉前洗脚的时候都要读书。他大学学的是气动力专业,气动力专业的驾轻就熟自不必说,他在担任总师后,很快掌握了总体、重量、外形、结构、强度、飞控、航电、环控、武器、电源电气、仪表等各个专业的技术,并且这些技术都不是简单的了解,而是深入的研究。
顾诵芬(左)与杨凤田(右)(央广网发 受访单位供图)
中国工程院院士杨凤田回忆道:“由于他博学强记,一些期刊都存记在他脑海里,他的脑子对资料的储存真不亚于计算机。使我感动的是每当我在工作中碰到一些技术问题找到他,他都能立即给出NASA或AGARD报告号,你去一查果真是你要参考的内容……”中国科学院院士李天则赞叹:“大家都称他为‘活图书馆’。他之所以有这个本领,一是他勤奋学习,抓紧一切时间读书;二是有惊人的记忆力,看过一遍全记住了。”
1965年毕业的清华大学高材生孙卿说:“我到了所里,第一次听顾总讲课,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串长长的、复杂的气动力数学公式,完全凭记忆。我当时就感到惊讶,对他产生了由衷的敬意。像他这样的,我只是在大学里见到一次,听钱学森先生讲课。在以后的工作中,我所见到的工程技术人员中,不论名气有多大,从没有第二人。”
顾诵芬十分重视人才培养,他带领的团队走出了一位科学院院士,三位工程院院士,两位型号总指挥。他主持编纂了70余册航空科技书籍,主编的《飞机总体设计》一书,已经成为我国航空院校飞行器设计专业的必修课教材。
顾诵芬号召广大青年人多读书,首先是必须树立正确的革命人生观,建议熟读并牢记毛泽东同志的《纪念白求恩》《为人民服务》和《愚公移山》,努力钻研《实践论》和《矛盾论》,这也是钱学森同志推荐给科研人员的。同时,要向榜样学习,要学习凯利·约翰逊、费多索夫院士以及徐舜寿、管德院士等的传记,认真学习他们钻研技术,不断创新的精神。
功成不必在我
顾诵芬在航空事业耕耘70载,他总是说:“党和人民给了我很多、很高的荣誉。这些荣誉应归功于那些振兴中国航空工业的领导和默默无闻、顽强奋斗的工人、技术人员。”有多少型号饱含他的心血,有多少专家从他的知识和经验的宝库中得到教益,无法统计。经常会听到年轻的飞机设计师们说,“有顾总在场,我们心里就踏实了!”
顾诵芬从不渲染自己如何伟大和高尚,即便是在《顾诵芬自传》里也基本都在写他的同事,写他那一代航空人,用自己一点一滴的小事诠释了“航空报国”的精神。他总是惋惜歼9总师王南寿一生为国奉献,却没有收获应有的荣誉;他总是挂怀他在担任所长时,大年初二病逝在办公楼旁的孙新国孩子是否得到妥善地照顾;他脑子最好,却总是忘记别的同事因为生活困难找他借过钱;他总是关心哪位老同事生病了,不顾自己身体行动不便也要前去看望。
最难忘90岁高龄的他回到沈阳飞机设计研究所,执意要到中国航空事业开拓者黄志千烈士的塑像前悼念,颤颤巍巍的他看向黄志千塑像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在他的心里有国家、有航空、有飞机、有研究所、有团队、有老同事、有老朋友,就是没有他自己。他讲起来都是设计制造飞机的时候如何地艰苦,哪位同志作出了重要贡献,没有他们的话飞机就飞不起来,可是他自己的功绩总是一笔带过、不愿多提。提到大家的生活,哪位同志受了委屈,哪位同志应该受到照顾,谁的日子过得很苦,他都说的清清楚楚,但是问到他自己受的苦时,却是云淡风轻。他说:“这没什么,都是应该做的。共产党员就应该是这样的,这是毛主席的教导。”
顾诵芬参加工作之时,恰逢新中国航空工业创立,他是我国航空工业近70年进程的亲历者、参与者、见证者。他践行了“爱国、创新、求实、奉献、协同、育人”的新时代科学家精神,践行了“忠诚奉献、逐梦蓝天”的航空报国志向,担当航空强国使命,把一切都献给了祖国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