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时代军事谋略的变与不变

■程明明 纪小柠 王 蕾

引 言

当前,人工智能浪潮席卷军事领域,推动战场感知、指挥链路、作战行动等发生系统性重构,“算法主导”“数据制胜”等成为热议焦点,也引发了关于传统军事谋略价值的疑问——当智能系统可以精准处理海量数据、模拟复杂作战场景时,延续数千年的谋略智慧是否仍有用武之地?深入剖析战争本质与智能技术特性,答案清晰而明确:智能越是发展,谋略越显珍贵。

智能技术可以重塑作战样式,却无法改变战争本质;可以延伸能力边界,却无法替代人的创造性智慧。面对智能技术蓬勃发展的浪潮,应当坚持“以谋驭技、谋技融合”,既热情拥抱智能技术变革,又牢牢掌握谋略这一制胜法宝,不断赋予其新的时代内涵,从而真正掌握未来战争主动权,为胜战打赢奠定坚实基础。

不变:谋略的本质内核始终如一

战争不仅是物理域的对抗,更是心理、伦理、道义等多重维度的复杂博弈。无论技术如何迭代,谋略的本质内核始终具有稳定性,这是智能技术所难以触及的。

直击人心的价值取向不变。战争胜负不仅取决于对抗双方的实力对比,很大程度上还取决于人的意志、民心归属和士气盛衰。智能技术可以精确计算兵力、火力等,却无法量化战斗精神,无法预判民众对战争道义的认同,也无法替代“攻心为上”的谋略智慧。拿破仑曾说,战争的胜负,四分之三取决于精神因素。战争实践表明,战争胜利的关键在于能否深刻把握人心向背。智能时代,直击人心的谋略艺术不仅没有过时,其战略价值反而更加凸显。

灵活应变的思维逻辑不变。“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揭示出战争充满不确定性和对抗性的本质。智能系统效能的发挥,离不开相对稳定的数据基础与预设模型,而战场对手具有主观能动性,能够主动思考、制造“意外”。当对手采取超出预设模型的非常规战法时,系统的“自适应”能力往往难以跟上战场变化节奏。韩信“背水一战”之所以成为经典,不仅在于其突破常规的战术创新,更在于其精准把握对手骄纵心理、己方士兵绝境求生的意志,这种针对战场情况灵活应变的谋略智慧是既定算法程序难以复制的。

临机决断的指挥特质不变。无论技术如何进步,战争的迷雾从未消散,阻力始终存在。关键节点的突发故障、极端天气的意外影响、指挥环节的瞬时误判,都可能改变战局走向。算法可以通过概率评估已知风险,但对于超出现有数据范畴的“黑天鹅”事件,则可能陷入“决策盲区”。此时,指挥员基于丰富经验、敏锐直觉和强烈担当的临机决断,就成为化解危机、扭转态势的关键。这种在压力下保持清醒、在混乱中抓住关键的“战争艺术”,正是谋略价值的集中体现。

道义为先的价值判断不变。“师出有名”关乎战争合法性与正义性,是凝聚内部力量、争取国际支持的重要基础。智能武器可以精确打击目标,却无法自主回答“为何而战”的根本问题;算法可以优化作战效能,却难以在军事必要与人道关怀之间作出价值权衡。这些涉及价值与道德的判断,必须由秉持正确战争观的责任主体来承担。在自主武器引发伦理争议、网络攻击模糊战争边界的背景下,谋略运用更应注重坚守道义底线,确保军事行动始终符合正义要求。

应变:谋略的实践形态与时俱进

智能技术的不断发展与运用,不仅没有削弱谋略的地位,反而为其拓展了新空间、注入了新内涵。毛泽东同志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强调,一切战争指导规律,依照历史的发展而发展,依照战争的发展而发展。面向未来智能化战争,军事谋略的实践方式、作用路径与运用重点,需要与时俱进、主动升级。

施计用谋从物理空间向全域战场拓展。传统谋略主要围绕陆、海、空等物理空间展开,侧重兵力部署、战场机动与战术配合。智能时代,电磁、网络、数据、认知等无形空间成为新的博弈场域,谋略运用不再局限于有形战场的力量调动,而是贯穿物理域、信息域、认知域全维度。传统“排兵布阵”升级为全域“虚实交织”,多域多维联动成为智能时代谋略运用的重要特征。

制胜路径从毁伤平台向体系破击转变。传统战争制胜,较多依赖兵力规模、火力强度与平台性能,谋略运用侧重歼灭对手有生力量、摧毁关键作战平台。智能化战争是体系与体系的对抗,作战效能取决于系统集成、链路畅通与整体协同,胜负不再由单一要素决定。谋略运用的着力点,应转向识别对手作战体系的关键节点、薄弱环节与脆弱链路,通过精准破击、瘫痪结构实现体系失能;同时注重构建分布式、冗余化、可快速重构的弹性体系,提升自身抗毁能力与再生能力,以体系优势赢得对抗主动。

作战节奏从滞后应对向前置谋势升级。传统战争作战节奏相对缓慢,谋略运用多体现为“战前筹划、战后复盘”,决策周期较长。智能时代,信息传输、数据处理与行动响应速度大幅提升,作战节奏显著加快,“OODA”循环周期缩短。谋略运用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设计”,利用技术优势提前感知战场趋势、预置作战条件、塑造有利态势,在战争爆发前即掌握博弈主动权。谋略运用更加注重前瞻性、预置性与时效性,既要在战前深入研判趋势、超前布局谋势,也要在战中快速感知变化、灵活调整策略;既要通过主动设计牵制对手行动节奏,也要通过快速响应抢占时间优势。

博弈规则从被动适应向主动塑造演进。传统军事谋略多在既有国际规则、战争惯例框架内运筹。智能技术快速发展,深刻改变作战方式与力量对比,对现有国际安全秩序、军事规则体系形成冲击。谁能更早参与规则讨论、提出合理主张,谁就能更好占据道义主动与法理优势。谋略运用应强化规则意识与前瞻思维,主动抢占相关领域的道义制高点与规则定义权,通过伐谋伐交塑造良好国际安全环境;同时加快完善己方规则体系,以规则之谋约束对手技术滥用,拓展自身战略空间。

融合:以谋驭技构建新型制胜体系

打赢智能化战争,关键在于实现谋略与技术深度融合、协同增效。构建以人为主导、智能为支撑的新型决策体系,成为顺应战争形态演变的必然要求。

坚持以谋驭技,为智能装备注入战略灵魂。智能技术的军事应用,本质是服务于战略意图与谋略设计,而非脱离价值导向的技术堆砌。必须确立谋略在智能化作战体系中的统领地位,将战略目标、作战方针、伦理边界提前嵌入智能系统设计与运行全过程。具体而言,强化谋略对技术运用的引领作用,明确智能装备的任务边界与使用红线,避免算法自主决策偏离战争正义;推动谋略意图向算法语言转化,将指挥员的战术构想、心理博弈思路,转化为智能系统可识别的行动指令,实现“技随谋走、器为谋用”。

坚持以技辅谋,用数据算法拓展决策边界。智能技术的核心价值,在于破解传统谋略面临的信息过载、态势模糊等难题,为谋略创新提供坚实支撑。要充分发挥数据、算法优势,构建辅助决策链条,拓展谋略的认知深度。在谋略筹划上,依托数据融合技术穿透战争迷雾,为决策提供精准依据;在方案优选上,利用模拟仿真推演不同计谋效果,辅助指挥员择优选取;在风险防控上,通过算法实时捕捉战场异动,为临机调整谋略提供参考,实现“以算辅谋、谋定后动”。

坚持人机协同,构建优势互补的决策机制。未来智能化战争的作战决策,不是人与机器的简单分工,而是深度融合、双向赋能的协同共生。要打破传统模式,注重发挥人的创造性思维和判断能力、机器的计算速度和精准执行优势,建立分层交互的人机协同机制。在战略层面,由指挥员主导价值判断与谋略设计,机器承担数据整理辅助工作;在战役战术层面,形成“机器快速研判—指挥员精准定策—机器高效执行”的闭环流程,实现人的指挥艺术与机器的技术效能有机统一。

强化人才培养,锻造谋技兼备的指挥队伍。毛泽东同志在《论持久战》中指出:“武器是战争的重要的因素,但不是决定的因素,决定的因素是人不是物。”人始终是谋略创新与技术运用的主体。智能时代要构建“谋略+技术”的复合型人才培养体系,推动军事经典理论与智能科技知识深度融合,既传承谋略制胜的指挥艺术,又善于利用技术特性创新战法。运用人工智能、大数据等前沿科技强化实战化训练,依托智能仿真战场锤炼复杂环境下的谋略运用能力,培育一批懂谋略、懂技术的新型指挥人才,为智能时代军事谋略创新发展提供坚实支撑。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