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闽东日报

满目芳菲的闽东,是一幅被春雨层层洇染的青绿长轴。车入周宁,山势渐起,云雾在八百八十米的海拔线上徘徊不去。风过林梢,绿浪翻涌,这块热土同时获评“国家级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区”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实践创新基地”两块生态文明建设金字招牌,也是福建唯一兼得“中国天然氧吧”与“避暑旅游目的地”的县域。窗外深浅不一的绿,是森林的呼吸,是山川的脉动,更是三十余年久久为功的回响。

在这片层峦叠翠之中,后洋村像一枚温润的碧玉,镶嵌在武夷山脉的东南麓。村口,三棵苍劲挺拔的杉树静静伫立,像三根楔入岁月的绿色铆钉,牢牢钉住了时光的纹理,也深深嵌入了“水库、钱库、粮库、碳库”的生态注脚。它们不高调,却足够醒目;不言语,却振聋发聩。

这三棵树,像三面旗帜,向人们展示着科学发展的逻辑:留得住青山,才守得住未来。

走近杉树,指尖触及的不仅是木质纹理,更是大地隐秘的水脉。后洋人说:“山上多种树,等于修水库。”周宁素有“宁德水塔”之称,而后洋正位于这座水塔中间。杉树冠如巨伞,截留七成降雨,削弱雨滴对泥土的冲刷;根系如网,深扎岩隙,将松动的土壤紧紧缚住。我们蹲下身,拨开厚厚的落叶层,黝黑的腐殖土松软如发糕,一捏便有水滴渗出。“这种土,旱季能吐水,雨季能喝水。”如此简单的大自然奥妙,也让我们醍醐灌顶。

全村森林覆盖率逾九成,村庄便坐落在一座巨大的隐形水库边上。站在林间,静默中似乎能听见大地深沉的呼吸——那是云雾在针叶间凝结成露。三棵杉树,便是这座活体水库的闸门与刻度。

若说“水库”是无声的馈赠,“钱库”则是看得见的丰饶。走出杉林的浓荫,眼前豁然开朗:黑色的遮阳网如波浪起伏,覆盖着林下的黄精基地;远处的山田层层,阳光玫瑰葡萄的大棚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坡地上,马铃薯苗正顶着露珠舒展嫩叶。

这是后洋的“立体经济学”。高大的杉树提供了遮阴,让喜阴作物得以安居乐业。黄精,这味被称为“土里黄金”的中药材,在林下悄然生长,三年一收,亩产值逾万元。而更令人惊喜的,是传统作物的华丽转身——高山马铃薯,因昼夜温差大、土质疏松,淀粉足、口感糯,成了城市餐桌的宠儿,通过电商平台发往全国各地。

“从前砍树卖木头,一根赚几十元;如今不砍树,卖风景、卖果子,一年能挣几万元。”一位正在大棚里修剪枝条的村民直起腰,笑纹里都是光。除了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农产品,后洋的“钱库”还有更富时代意味的增量——“碳库”的觉醒。2022年,周宁启动林业碳汇交易,后洋作为核心区,将森林吸收的二氧化碳量化为“碳汇”指标,在海峡股权交易中心挂牌。村民们戏称:“我们现在卖空气。”企业购买碳汇以抵消排放,资金反哺护林防火,剩余则分红给林农。三棵杉树,连同整片林海,从单纯的木料资源,蜕变为可增值、可交易的生态资产。

在“粮库”的篇章里,后洋的理解早已超越传统的五谷杂粮。这里的粮食,不仅长在藤蔓之上、根茎之下,更藏在鲜花之间。

猕猴桃架下,圆润的果实挂满枝头,富含维生素C,是天然的“营养库”;贝贝南瓜园内,挂满枝头的果子正贪婪地汲取阳光,它们是高糖高能量的补给源。然而,最动人的转化发生在那些穿梭于花丛中的小生命身上。后洋的中华蜜蜂养殖已有数十年历史,蜂箱错落安置在林缘、溪畔。这些蜜蜂采集百花的精华,酿出的蜂蜜色泽金黄、质地黏稠,带着柳杉与野花的复合清香。如今,这里的蜂蜜通过电商销往沿海都市,成为后洋人“甜蜜的产业”。森林,就这样在不占用一分耕地的前提下,构建起一座立体的“第二粮仓”。

在三棵杉树的侧畔,一只白色的“大鸟”静静栖于机巢——那是林业碳汇监测无人机。它定期起飞,扫描林叶指数,测算生物量,精准量化每一棵树吸收了多少二氧化碳。

树木通过光合作用,将碳锁在树干、枝叶与土壤中。后洋的万亩林海,便是一座巨大的“负碳工厂”。据测算,仅这三棵杉树,三十多年来已固定数百公斤碳,放大至全村森林,年固碳量达数千吨二氧化碳当量。2022年,后洋村的碳汇项目在海峡股权交易中心成功交易。这笔“卖空气”的收入,一半用于森林防火与抚育,一半分红给了村民。生态价值,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转化为经济价值。

三十多载,弹指一挥。幼苗已成栋梁,荒山变成金山。这三棵树,是历史的见证者,更是哲学的诠释者,它们演绎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辩证哲学:保护与发展,从来不是对立的两极。水库涵养水源,滋养万物;粮库提供食物,保障生存;钱库创造财富,改善生活;碳库调节气候,守护未来。四库一体,循环往复,皆统摄于森林这一生命共同体。

三棵杉树,立在闽东的青山绿水间,立在时代的澎湃洪流里,立在每一个关于绿色未来的憧憬中……(阮兆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