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广网杭州5月29日消息(记者 尚天宇)七年前,当李娟第一次踏入浙江杭州下沙时,迎接她的不是实验室的灯火通明,而是比人还高的荒草。彼时,这里还是一所废弃学校,墙皮剥落,教室空荡。
七年后,她站在中国科学院杭州医学研究所(以下简称“医学所”)二期启航的现场,身旁是1500多名同事和学子,眼前是即将投入使用的成果转化基地。
“从零到一,我们不仅建起了一座研究所,更在摸索一种全新的所院关系。”医学所党委书记、副所长高军在接受记者专访时,用三个维度复盘了这场“攀登”:打破壁垒的顶层设计、此心安处的人才生态、通往市场的“最后一公里”。
初创故事:从荒草到蓝图,一位“女一号”的七年坚守
“别人经常开玩笑,说我是医学所的‘女一号’。”李娟笑着说,这个“女一号”的称号,不是职级,不是荣誉,而是时间的刻度。七年,她从一片荒草中走来,见证了研究所从图纸到实体的全过程,也亲历了医学所三次更名。
李娟(左一)与中国科学院院士、医学所所长谭蔚泓(右一)七年前在医学所选址时合影(央广网发 受访者供图)
“谭蔚泓院士来找我的时候,医学所连位置都还没有选好。”李娟回忆。为什么愿意“赌”?李娟的答案很简单:“我们当时的蓝图,是25%做基础研究,75%做应用转化,谭院士的一番话打动了我。”
李娟接受采访(央广网记者 尚天宇 摄)
在高校工作多年,她清楚基础研究与临床应用之间的鸿沟。论文发表了很多,但真正能走到患者身边的技术少之又少。而这张蓝图,描绘的是一个以临床需求为导向、以转化为目标的科研新生态。“我当时就想,如果真能把这件事做成,那比多发几篇论文有意义得多。”
回忆起初创期,李娟的记忆里没有浪漫,只有“硬核”的改造。李娟参与了实验室设计、功能分区规划、设备选型……“这个房间原来是接待室,那栋楼现在是实验室,我都参与了图纸的绘制。”讲起研究所,她就像在介绍自己的孩子。
“那栋由废弃学校教室改建的大楼,除了承重墙和柱子,其余全被敲掉。所有标准设定、招标流程,我们熬了无数个通宵。”她说。
正在做试验的李娟(央广网发 受访者供图)
医学所从诞生之初,就肩负着一个使命:实现科研与临床的深度融合。但在实际操作层面,李娟很快发现,这远比想象中困难。于是,医学所和浙江省肿瘤医院开始摸索一套“破壁机制”。“以前合作要靠私人关系,两个人熟了才能合作。现在,机制在推动,制度在保障。”
高军坦言,医学所成立之初面临的最大难题,是如何打破传统PI制下的“小而散”。“以前是争取项目时大家聚在一起,任务一落地,各干各的,精力难以保障,质量也不可控。”
为此,以谭蔚泓院士为核心的领导班子创造性设立了“创新研究院”,推行首席科学家负责制。这是一种“任务导向、动态协同”的新型模式:首席科学家定任务、定节点,在引人招人、资源配置上拥有自主权,同时也接受节点性考核。
“七年,从一片荒草到二期启用,从几个人发展到1500多人。”李娟说,“我没有想象过医学所会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它超越了我的所有想象。”面对提问,她的回答铿锵有力:“那张蓝图,现在已经都实现了。”
引才育才:20多年海外漂泊后,他在医学所找到了“此心安处”
如果说李娟代表的是“坚守”,那么薛剑耿代表的则是“归来与重塑”。
薛剑耿在佛罗里达大学工作时照片(央广网发 受访者供图)
在美国佛罗里达大学工作了20年后,薛剑耿于2025年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一步:回国加入医学所。此前,他深耕光电材料与器件,研究的是太阳能电池和发光二极管;如今,他要将这些技术用于生物光电子学,攻克肿瘤早筛与治疗。
“这二十多年来,国内的学术格局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他说,“国家投入、地方政府支持、人才集聚……更好的环境,其实在这儿。”
促成他下定决心的关键人物,是谭蔚泓院士。20年前,薛剑耿刚到佛罗里达大学不久,就认识了谭蔚泓。“谭老师是我们佛罗里达华人教授的领头羊,带着我们创立了华人教授协会。”这些年来,谭蔚泓一直在建议他:合适的时候,回国。
薛剑耿正在做测试(央广网发 受访者供图)
“这次回来,谭院士非常热心地帮我联系国内的单位。”薛剑耿笑着说,“当然,他最想让我来医学所,而且他成功了。”
“这是一次二次创业。”薛剑耿坦言,虽然归国有高校、研究院等选择,但他最终被医学所独特的“应用场景”所吸引。
薛剑耿解释说,如果一个人关起门来做研究凭空想象,效率就会极低,方向也容易偏。但医学所不一样——“这里有基础研究专家,有浙江省肿瘤医院这样的临床资源,还有中国医药港这样的产业生态。”
浙江省肿瘤医院重离子医学中心(央广网发 中国科学院杭州医学研究所供图)
内镜科、检验科、康复科、重离子加速器……每一次去浙江省肿瘤医院,对他来说都是一次“视觉和知识上的极大冲击”。
有一次,他去内镜科观摩手术。薛剑耿原本的想法是:能不能给内镜加上各种新功能,用上最前沿的技术。但医生的反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们说,最需要的不是功能多复杂的东西,而是安全、经济、容易操作,不需要太多培训,最好能下放到基层医院。”
薛剑耿愣住了,“这跟我们纯粹从学术角度想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为什么以前很多科研成果转化不成功?因为科研人员想象的“优势”,未必是临床真正需要的“痛点”。“以前是从学术的角度去看待问题,现在更多的是从临床需求出发。”
“在这里,承诺能兑现,政策能落地,还有家人般的关心。”5月,医学所二期园区启用,薛剑耿的实验室场地问题得到解决,他的语气里带着期待。
政策给得好,其他地方可能给得更多。真正让人“来了不想走”的,是什么?“文化和温度。”高军的答案简洁而有力。
“我们千方百计帮他们解决安家落户的问题,让人才感受到家人般的关心,医学所就是他们的‘此心安处’。”高军说,在党建引领下,医学所打造“医科心”文化建设品牌,开设文化和思政大讲堂,以科学家精神感召青年人,激发他们作为国家战略科技力量一员的使命感和责任感。
对于薛剑耿来说,20多年海外漂泊之后,这个“心安之处”,在杭州找到了。
成果转化:打通“最后一公里”,这里就是“桥头堡”
正如薛剑耿所说:“做出来的研究,要真正落地才能知道价值。而医学所地处中国医药港核心区,周边有1800多家生物医药企业,产业基金规模超过340亿元。这种生态,在国际上都不多见。”
随着医学所二期园区与成果转化基地的揭牌,一个打通“基础研究、临床验证、产业落地”全链条的闭环正在形成。
中国科学院杭州医学研究所航拍(央广网发 受访者供图)
来自中国科学院广州生物医药与健康研究院的研究员巫林平,带着他的核酸药物项目来到了杭州。针对痛风治疗,他研发的mRNA药物只需两周给药一次,成本预计比现有疗法降低一半,副作用更小。
“目前已经完成动物实验验证,但要进入临床,必须完成中试生产。”巫林平选择与医学所合作,看中的正是中国医药港的产业集聚效应和医学所的中试平台。“在这里走新技术路径,1至2年就能完成转化落地。”
中国医药港(央广网发 来源:钱塘发布)
这种“加速度”背后,是“有形之手”的精准托举。中国医药港相关负责人介绍,为了承接医学所的溢出成果,钱塘区专门组建了成果转化服务专班。“过去科研人员有成果,但不清楚怎么转化、找谁转化、需要什么政策。专班的作用就是帮科学家对接,精准匹配生物医药专项政策,对接产业基金。”
“从基础研究上,我们希望在国际上产出有影响力的标志性成果。”高军说,“未来提到核酸药物,希望全世界首先想到杭州医学所。”这是医学所打造的第一个基础科学高峰——核酸分子医学。
医学所党委书记、副所长高军(央广网记者 尚天宇 摄)
在成果转化层面,医学所给自己定了一个新角色——“桥头堡”。“我们希望发挥医学所的学科优势和地域优势,把这些成果吸引到杭州落地转化,发挥杭州的政策优势,发挥科学院的成果优势。”放眼未来,高军感叹,“服务国家重大需求、服务人民生命健康,抢占生物医药科技制高点,助力浙江经济高质量发展——这就是我们的攀登目标。”
从高军口中的“破壁、坚守、底气”,到李娟眼中的“蓝图、超越”,再到薛剑耿感受的“场景、温度”,以及巫林平期待的“中试加速度”……中国科学院杭州医学研究所的攀登之路,不仅是一座科研机构的物理崛起,更是一条有组织的科研、有温度的引才、有靶向的转化的新路径。
在杭州打造生物医药高地的版图上,这个年轻的医学所,正向着世界一流的学术高峰和产业高地,发起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