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性绘画是通过图像叙事、场景还原、仪制写实、人物规制等方式，客观记录官制礼仪、政务活动、人物生平与重大史实的绘画作品。它重在写实记事、存史证史，忠实还原当时的生活风貌、朝堂仪轨、行政流程、服饰等级、建筑规制与社会制度，兼具绘画艺术价值与史料价值。帝王名臣、君臣朝会、民族礼仪、平定叛乱、宦迹、游春等都属于典型的纪实性绘画题材，它们既能描摹人物经历与事件经过，又能直观留存古代官制、礼制、法律制度的实际运行样貌。故宫博物院藏明代《徐显卿宦迹图》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徐显卿宦迹图》是明代中后期官员徐显卿（1537年—1602年）的个人仕途纪实画册，创作于明万历十六年（1588年），苏州人氏徐显卿延请当时的吴门画派画师余士、吴钺绘制而成，自己亲笔题诗与序。画册以图文并茂的形式，记录了徐显卿从12岁到51岁近40年的人生与官场经历，完整呈现了一位明代江南文人从科举入仕到部院高官的标准晋升路径，极具时代代表性。
该画册为绢本设色，一共30开，现存26开（4开遗失），每开纵62厘米、横58.5厘米。现存26开的内容分别为：孺慕闻声、神占启户、郡尊折节、鹿鸣彻歌、琼林登第、中秘读书、承明应制、皇极侍班、危舟免难、司礼授书、棘院秉衡、金台捧敕、楚藩持节、荆岳卧病、圣祐已疾、冲雪还朝、经筵进讲、储寀绾章、国师正席、寿宫扈跸、岁祷道行、旋魂再起、日值讲读、轮值起居、玉堂亲篆、幽陇沾恩。其中，能够体现古代法律文化的主要集中在鹿鸣彻歌、棘院秉衡、楚藩持节和幽陇沾恩这四开。
承第4开 鹿鸣彻歌
乡试中举与选官礼制的图像定格
鹿鸣彻歌发生在隆庆元年（1567年），时年31岁的徐显卿在应天府（今江苏南京）乡试中举。鹿鸣，取自《诗经・小雅・鹿鸣》的起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为周室宴飨群臣嘉宾的乐歌。彻歌，意为完整演唱全篇乐诗，行乐从头到尾、礼仪周全完备。鹿鸣彻歌，就是在正式礼典中完整演唱《诗经・小雅・鹿鸣》全篇，象征礼乐完备、君臣和乐、礼贤纳才、制度昌明。
画中的南京城郊外驿道林木掩映，仆从随行；远处可见城墙、官署轮廓，色调明丽，氛围喜庆。徐显卿头戴明代举人、监生常用的大帽，身着区别于生员蓝衫、象征身份跃升的青袍，骑着白马，意气风发，俨然一幅中举后赴南京的场景。
画左侧是徐显卿亲笔序和诗：
隆庆丁卯应天当乡试，自五月初旬，同窗友黄理川、盛毅庵先抵南京，寓翔鸾庙，道士先于元旦梦，楼右小厢房停一大棺，浑身涂金，余即寓此室及场屋，事竣还里，捷报果至，令仕京朝，一如道士梦云九月复往南都，不及与鹿鸣宴，故云彻歌。
岁行在单阙，策马临长干，宴息僦斗室，神祠号翔鸾，道士本无心，梦绕黄金棺，出处信前定，达者当自安，盛宴歌鹿鸣，不与非所叹，斯梦以有征，徘徊媿弹冠。
这段文字是徐显卿对这次乡试中举经历的追述与自况。是年，徐显卿参加应天府乡试，寓居南京翔鸾庙，应验了庙中道士此前“涂金大棺”的异梦，乡试中举，开启仕宦之途。他虽因事未能参加鹿鸣宴，却对此淡然处之，并借诗抒怀，表达了对命运定数的坦然、对功名的豁达，以及对即将出仕为官的自省与谨慎。
这幅画定格了徐显卿31岁乡试中举、春风得意的瞬间，完整再现明代乡试中举、举办鹿鸣宴的整套法定流程，还原了科举取士的制度规范与程序礼制，是研究明代选官立法、科举典制的鲜活图像史料。画面通过举人服饰、仪从规格，反映了明代身份法律与等级制度，体现中举后社会身份、政治特权、礼仪等级的变化，印证了明代身份、等级礼法严格制度化、法律化的特征。
礼即是法、仪即是制。画中为中举之人所举办的鹿鸣宴源于《诗经・小雅・鹿鸣》，是礼制化的官方仪式，被明代纳入官方典章礼制。画卷上的宴会场景不仅生动展现了明代以礼入法、礼法相融的法律文化特质，更保存了科举这一明代官吏选拔制度与社会治理法制的鲜活图景。可以说，鹿鸣彻歌从图像层面印证了朝廷通过科举制度吸纳士人、稳固统治秩序，体现古代社会治理的法制架构。
第11开 棘院秉衡
贡院典试与科举选才的法度呈现
棘院，就是古代的科举贡院。贡院围墙遍植荆棘，防止闲人出入、作弊串通，故称棘院。秉衡，就是执掌权衡、主持考试、公平阅卷选材。因此，棘院秉衡就是在贡院主持科考，公正选拔人才。
徐显卿一生三次主持科举考试，第一次是万历二年（1574年）作为同考官参与会试校阅试卷，第二次是万历十一年（1583年）再次参与会试校阅试卷，同年秋，作为主考官第三次主持会试。这三次主持科考的情况都被综合到此幅画中。其中，他第三次主持的科考是武闱，因此这幅画也体现了明代文、武科举考试的情景。
画中的徐显卿身着官服，端坐于大堂主考席位，神情端严；其他官员在拆卷、阅卷、校对、合议、定等；考生们则在各自的位置奋笔疾书。贡院的周围是高墙、棘篱、号舍、大堂、考棚，门禁森严，布局规整且封闭，真实再现了明代的科举考场。整个场面肃穆沉静，突出秉公持正、严谨阅卷、为国选才的为官操守。根据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杨丽丽的研究，画中的贡院正是万历二年（1574年）张居正主持扩建后的北京贡院全貌。
画左侧是徐显卿亲笔序与诗：
万历甲戌入礼闱，分校易一房，主考则豫所吕公东岑王座师，癸未，以侍读分校易二房，主考则同麓余座师海岳许公，是秋九月，同王对南主武闱试，所得士歇历中外者文武共数十人，虽升沉各殊，顾无一人以贪墨苛暴削籍者，良自庆也。
龌龊掌故言，究竟无雅作，亦复具体要，聊示黜浮薄，一再忝文衡，玄夜勤祓濯，鱼目不得混，明珠时在握，阅武亦校文，倘其娴韬略，荐贤故臣职，上赏非所博，文武各历歇，中外殊不恶，虽鲜赫赫称，颇亦着端懿。
这段文字是徐显卿回顾自己多次担任科举考官的经历，抒发秉公衡文、为国选材的自豪与自勉。他通过文、武闱选拔人才数十人，其门生多历职中外，且无一人因贪墨苛暴被罢黜，令他深感欣慰。他自谦文字不足道，实则借“黜浮薄、辨鱼目”之喻，表明自己阅卷衡文秉持“重实学、尚品行”的原则，强调荐贤为国是臣子本分，而非邀功博赏；虽未获赫赫声名，却以端谨懿行自守，体现了其秉公持正、为国选材的为官操守与价值追求。
这幅画还原的是明代贡院建制、锁院制度、考官入帘、阅卷定等全套科举考试法定程序，呈现了朝廷为规范科考、防止舞弊设立的严密法令与规制。画中贡院高墙棘篱、封闭隔离、内外分离，形象反映了明代严防关节、杜绝请托、严禁徇私舞弊的法律约束，凸显了古代考试监察、肃正士风的法治理念。徐显卿的严肃形象则彰显了官员秉公执法、恪守官法的官僚文化。
科举既是选官制度，又是国家礼制与法度的重要内容，棘院秉衡将科考礼制法律化、用人取士制度化生动记录在画卷上，正是“礼法合一”法律文化的生动实物见证。
第13开 楚藩持节
持节册封与宗藩制度的礼法见证
楚藩持节发生在万历七年（1579年），时年43岁的徐显卿，作为翰林院侍读、副使，与正使永康侯徐乔松以朝廷钦差身份一同持节册赴湖北册封藩王。楚藩，是明代湖广的荆王府和通山王。持节，就是手持朝廷符节、册宝，代表皇帝行使册封大权，属朝廷重大宗藩礼仪与政治使命。
画中的紫禁城午门东门外，封敕仪仗启程，徐显卿与随行官员身着大红朝服，佩玉佩、大绶，队列整齐。徐显卿位列副使，端肃恭谨，持节随行，尽显钦差威仪与王命在身的庄重。
画左侧是徐显卿亲笔序与诗：
万历己卯春三月，病甚，图请假时，册封届期，领荆王金册，往蕲州，通山王，金册往武昌，自四月廿五日发舟，至六月初二日渡江，寓丹徒，初九日复渡江而北，从陆行，至廿二日抵蕲州，事竣，七月初三日抵武昌，初九日从江顺流而下，屡阻风次池州，复登陆驰归丹徒，七月廿二日也。稍憩，至八月初三日发舟，初六日二更抵宜兴，住吴安节祖居。正使则永康侯徐乔松云。
朝游赤壁矶，明月犹在睹。暮登黄鹤楼，白云无停吐。熠熠使臣星，奕奕王者宇，鸣玉醴酒筵，弭节芳兰渚。一气混七泽，不辨子虚语。参上当青天，苍翠徹终古。俛仰大厥观，从此轻珪珇。
这段文字是徐显卿对这趟持节赴湖北的纪实与抒怀。本打算请病假的他，却逢册封荆王、通山王的典礼届期，遂受命以副使身份，带病持金册出使。自四月至八月，历经舟车辗转、风阻耽搁，先后抵达蕲州、武昌完成册封，最终返回宜兴。途经赤壁、黄鹤楼等名胜，徐显卿触景生情赋诗，既抒发了奉命出使的责任感，也借“一气混七泽”的壮阔之景，流露出对宦途的倦意与看淡功名利禄、向往超脱的心境。
从这幅画中，我们得以窥见明代宗藩册封法律制度的样貌：持节、册宝、钦差、朝服仪仗等法定流程，与《大明会典》中的宗藩礼制与册封法规相印证，体现了中央集权与藩王管控的法治精神，以“持节册封”强化皇权至上、藩王受命于中央的法律原则，是明代宗藩关系法治化的实物见证。其中明代官员出使礼仪与身份法律，朝服、玉佩、大绶的等级细节，也直观反映了官员品级与服饰、仪仗的法定对应关系，体现身份制度上的法与礼制合一。
第26开 幽陇沾恩
诰封先世与封赠制度的法制缩影
幽陇沾恩发生在万历十五年（1587年），徐显卿时年51岁。幽陇，指坟墓、阴宅，代指已故的祖先。沾恩，即蒙受皇帝恩典、封赏。幽陇沾恩便是祖先在九泉之下也蒙受皇恩，指因自身功勋而获朝廷追赠先代诰命，光宗耀祖。那么，徐显卿是因为什么功绩而给祖先带来荣光的呢？就是主持纂修国家的大经大法——《大明会典》。
画中的皇极殿（太和殿）丹陛上设诰命案，官员东西对立。承制官宣读诰敕，吏部尚书捧诰命，授予跪受的官员。画面核心人物徐显卿头戴梁冠、身着大红朝服、执笏跪受。受赏后四拜行礼，礼毕，诰命置于龙亭，由仪仗鼓乐送归私第。
画左侧是徐显卿亲笔序与诗：
万历丁亥二月，《大明会典》成。不肖以副总裁加恩，得赠祖考及先考府君，俱通议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祖妣及先母俱太淑人。
大明当中天，盛典告成功，推恩逮祖先，高朗贲令终，夜台见明月，白杨生春风，生无百岁期，没有三品崇，何以整孝思，永言励精忠。
这段文字是徐显卿对万历丁亥年《大明会典》修成、自己获恩赠封祖先的纪实与抒怀，既感念皇恩浩荡、荣及先世，也抒发了以忠尽孝、励精报国的决心。
《大明会典》是明代官修典章制度政书，以六部为纲，系统汇辑明代官制、礼仪、律令、军政、财赋等国家典制与行政事例，是朝廷理政、衙门行事的权威依据。弘治十年（1497年）始修，弘治十五年（1502年）成180卷，未刊。因正德四年（1509年）重校、六年（1511年）颁行，也被称为《正德会典》。嘉靖两次续修，补入新例。到了万历朝，继续重修，从万历元年（1573年）开始，至万历十五年（1587年）完成并颁行，徐显卿参与修订的就是这一版本。在会典修订完成的前一年，徐显卿升任重修《大明会典》的副总裁。
大明会典是“一代大典”，修成的功绩相当于为国家立制度、定万世法，因此恩赏极厚。根据明制，主持修订会典的总裁、副总裁可“封赠三代”，即祖父母、父母和自身，是文臣最高规格的荣典，也就是“幽陇沾恩”——连地下祖先都沾光。因以副总裁获三品封赠，徐显卿的个人仕途也达到顶峰。徐显卿从七品升到三品，两年后升吏部右侍郎，其中，参与修订《大明会典》功不可没。
《徐显卿宦迹图》以徐显卿的仕宦生涯为线索，通过乡试中举、殿试登科、主考阅卷、册封藩王、典修会典等系列场景，生动反映了明代法律文化内涵。可以说，这不只是人物仕途画册，更是明代官制、礼制、司法、典章制度的图像实录，直观保存了明代立法、司法、官制运行、礼法合一的法律文化样貌，是今人了解、研究中华优秀传统法律文化不可多得的实物见证。
（作者为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
（来源：检察日报·绿海周刊 作者：张剑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