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岁的老张退休前是语文老师，现在他有了本新“识字本”——翻开泛黄的笔记本，左边工整抄写着“扫码付款”“行程码”“网约车”，右边画着手机屏幕示意图，红色箭头标注点击位置。这个春天，他决定要“脱数字盲”。

第一课：两小时的通话

女儿教老张视频通话用了两小时。“爸，点绿色的那个，对，就那个绿色方块……”手机那头，在上海的女儿急出了汗；手机这头，在济南的老张眼镜滑到鼻尖。终于，当小孙女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脆生生喊“爷爷”时，老张的手在抖。

这次“教学”暴露了最真实的数字鸿沟：图标抽象、界面复杂、操作容错率低。第二天，老张主动去了社区的数字小屋——这里每周二上午有“银发智能手机班”。志愿者小陈二十出头，教的第一个技巧是“放大字体”：设置—显示—字体大小。“就像您当年教我们拿放大镜看课文一样。”小陈的话让老张笑了。

在山东，这样的“银发课堂”已覆盖80%的城乡社区。济南市去年培训了11.6万老年人，教材是区里自己编的——《爷爷奶奶玩转智能手机》，字大、图多、步骤细。老张发现，班上有三十多位“同学”，最年轻的58岁，最年长的86岁。

“闯关”记：从医院到菜场

第一关是医院挂号。老张的老伴需要定期开药，过去总要子女请假陪同。学了预约挂号后，他清晨五点醒来，戴着老花镜，按笔记本上的步骤：打开“健康山东”公众号—预约挂号—选择医院科室—选择时间—确认。提交时手一抖，点成了第二天。没关系，小陈说过“可以取消重新约”。

第二关是扫码支付。菜市场王婶的摊位上贴着两张二维码，老张第一次扫错了，付到了王婶女儿的账号。“张老师别急，我转给您。”王婶当场把钱退回来。现在，老张会仔细问：“扫左边还是右边？”他还学会了“当面付”的声音提示，听到“微信收款二十元”才放心离开。

数据显示，山东60岁及以上网民规模已达1600万，互联网普及率从五年前的32.1%提升到58.6%。但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次“手抖点错”，是无数本“识字本”，是无数位“小陈”的耐心。在青岛，志愿者设计了“防误触模式”教学；在烟台，社区开设“手机门诊”，每周“坐诊”解决难题。

反转：从“学生”到“老师”

变化发生在三个月后。邻居赵奶奶手机卡顿，老张帮她清理内存：“设置—存储—清理缓存，你看，多出3个G。”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教育的本质——学会，然后去教人。

社区请老张当“银发教室”的助教。他备课比当年教语文还认真，发明了“类比教学法”：微信聊天像写信，朋友圈像黑板报，微信群像大礼堂。他特别增加了一章“防骗课”：不点陌生链接，不接“公安局”电话，不扫来历不明的二维码。“咱们老年人，攒的是安全，不是刺激。”老张的“金句”被做成了海报。

在淄博，像老张这样的“银发讲师”有五百多位，他们最懂同龄人的困惑和恐惧。在临沂，社区开展“代际反哺”——孙子教爷爷奶奶用手机，完成“作业”可获得社会实践证书。在威海，“智慧助老”纳入新时代文明实践志愿服务积分，可兑换生活用品。

深水区：数字时代的读写算

会基础操作后，老张想“深造”。他报名了社区的“数字生活达人课”，学习网上买菜、手机缴费、地图导航。最大的挑战是“手机银行”——他坚持去柜台，直到孙子生病急需用钱，他在深夜成功转账后，才松了口气。

“这不仅是技能，更是权利。”社区干部小刘说。数字技能正在成为新时代的“读写算”：不会，就可能挂不上号、买不到票、办不成事。山东推出的“万名数字导师计划”，就是要让每个人都不掉队。在潍坊，针对残障人士开发了语音引导系统；在德州，为外来务工人员开设“夜间数字课堂”；在菏泽，乡村大集上有“扫码教学点”。

老张所在的区，去年处理了1.2万件“代帮办”事项，但今年这个数字下降了40%。“不是因为需求少了，而是很多人自己会办了。”政务服务大厅的小王说。大厅里仍有“绿色通道”，但排队的人少了；仍有工作人员帮忙，但更多的是指导而非代办。

温暖的“数字反哺”

老张的手机里，置顶的是家庭群。女儿会发来外孙女的画，儿子会分享工作照，老伴学会了发“今天吃什么”的投票。上周，老张独立完成了第一次网购：一本《鸟类图鉴》。收货那天，他像孩子一样兴奋。

但更让他触动的是社区新添的“数字适老化”设施：广场上的Wi-Fi密码用大字贴在灯柱上，卫生服务站的挂号机有语音引导，公交站牌上有二维码扫码查车次。这些细微调整，让数字时代保留了温度。

在济宁，一些菜场保留现金支付通道；在滨州，医院开设“无健康码通道”登记身份就行；在聊城，水电缴费单上印着操作步骤。“技术是冰冷的，但使用技术的人可以温暖。”这是“银发教室”墙上的标语。

笔记本的新一页

老张的笔记本翻到了新一页。左边写着“健康码亲属代办”“手机叫车”“网上订药”，右边还是示意图，但箭头更简洁了。最后一页，他写下：“数字时代不是年轻人的专利，而是所有愿意学习者的礼物。”

如今，老张成了社区的“数字桥梁”。年轻人问他老辈人的习惯，他解释为什么老人不轻易扫码；社区征求适老化改造意见，他提出“保留一条电话预约通道”。最近，他正学用短视频记录退休生活，第一条作品是教大家辨认楼下那棵海棠——先用手机识图，再用诗句描述。

据统计，山东已累计开展数字技能培训超过500万人次，覆盖从学龄儿童到耄耋老人。但比数字更动人的是场景：是孙子握着爷爷的手一起扫码，是志愿者蹲在老人身边一遍遍演示，是老人们学会后眼里的光。

全民数字技能提升，从来不是要把所有人变成技术专家，而是让每个人在数字时代都能保持从容、保有尊严、保存联系。当老张用手机拍下春天的第一朵花，发给千里外的女儿时，他跨越的不仅是数字鸿沟，更是岁月和距离。而无数个“老张”的故事汇聚起来，就是一个社会在数字浪潮中，不让任何人掉队的温度与努力。这温度，藏在放大的字体里，藏在耐心的讲解中，藏在保留的现金通道上，最终汇成一句朴素承诺：时代向前，我们一同前行。

（作者 武俊杰）

编辑:王梦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