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砖楼》是知名作家罗伟章的最新长篇小说。
在小城东轩,有这样一幢红砖楼,它曾是当地文坛的圣地与象征。红砖楼里住着以冉强、孙云桥等人为核心的“东轩作家群”,他们在时代浪潮中激荡、沉浮,上演着一幕幕关乎理想、名利与生存的悲喜剧。青年盛华,怀揣对文学的赤诚步入红砖楼,他渴望靠近光环,却在追随中逐渐看清光环背后的幽暗……
围绕“东轩作家群”的聚散流变,《红砖楼》深入刻画了不同的人在时代洪流中的精神跋涉,是关于选择、尊严与自我觉醒的深度书写。罗伟章用他独有的黑色幽默,毫不留情地揭开人性的明与暗的部分,最终指向的,是每个人如何在复杂的世界中守住自己的本心。这本书不仅是一群文学青年的故事,也是每个人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寻找平衡的心灵图景。
罗伟章,著有小说《饥饿百年》《大河之舞》《太阳底下》《世事如常》《谁在敲门》《尘世三部曲》等,散文随笔集《把时光揭开》《路边书》《风和微风》《看见自己》《大地让人类辽阔》,长篇报告文学《凉山叙事》《下庄村的道路》。作品入选第六届长篇小说年度金榜、亚洲好书榜、《亚洲周刊》全球华人十大小说等。
新书出版之际,新黄河客户端记者专访了作家罗伟章。
作家罗伟章
《红砖楼》是一部“自审”成分很重的小说
记者:《红砖楼》是您首次将笔锋大规模转向城市知识分子群体,而在当下书写知识分子似乎是个略显冷门的题材。是什么样的触发点或长期观察,让您觉得要写一篇知识分子题材的长篇小说?
罗伟章:知识分子是个比较暧昧的概念,定位往往是模糊的,知识分子本身,有身份自觉的人也很少,正因此,那样一个群体尽管存在,却几乎是隐形的。我写这部小说,首先就是吁请知识分子能够自证:我不是什么其他身份的人,我就是知识分子,我既有专业知识和技能,也有道义担当。道义担当是知识分子的精神内核。
但很多时候,在这点上我们是缺失的,《红砖楼》的主人公冉强,是知识分子的异化,而且从根本上走向了“反知识分子”的道路。这样的人触目皆是,并不需要非凡的观察和发现。我希望冉强能够成为一面镜子。
记者:小说以写梦为开头,以梦开头在长篇小说中并不少见,为何会这样开头?另外,小说通篇使用对另一个人自我独白的方式,为何用这种叙述方式?
罗伟章:我其实并没想过为何以梦开头,前几天还有评论家论及这部小说,追溯到鲁迅先生写梦的文章,说那是源头,我也没想过。我写小说需要特别考究的是第一句,第一句有了,后面就自然流动。不过,既是考究,就有原因,以梦开头,能让时间停留,也能把时间做旧,产生似真似幻的感觉。
同时,如你所言,可以独白,营造“诉说”氛围。这种结构方式,能给予我最大程度的叙述自由。能否达成叙述自由,往往决定一部小说的成败。有人问过我:“《红砖楼》中的‘你’究竟是谁?是读者吗?”我说,你说是就是,随便你怎么想。
记者:这种题材的小说,很容易写成给人以“文坛内幕”这样印象的作品。您在写作中是如何克制批评的冲动,而写成了一部通过文坛反映人性的“启示录”?
罗伟章:我曾经说,这部小说的旨意,既不是揭露,也不是批判,“怜惜”才是它的真正表情。
我们的小说传统,他审多,自审少,《红砖楼》自审的成分非常重,按评论家陈培浩的说法,是“刀刃向内”。人一旦进入自审,就会走上宽阔的道路,我是指内在灵魂的宽阔。小说也一样。我说“怜惜”是因为,像冉强那种人,可能获得了很多,但丧失得更多、更本质。
书写的是知识分子“恒常”的困境
记者:小说写的是20世纪八十、九十年代的文坛,但它所揭示的讨好、依附、嫉妒、背叛等人性剧本,在今天的一些知识领域比如学术界、艺术圈依然普遍上演。这是否是这部小说的“当代性”的价值所在?
罗伟章:没有“当代性”,文学就没有意义。我们去读久远的经典,读的也是它的“当代性”。好小说之所以好,是因为其中有时间,也有时代,有别人,也有自己。具体到《红砖楼》,我想表达的,除了人性戏码的生生不息,还有“恒常”对社会和人生的影响。小说分两种,一种写变化,一种写恒常,以我自己的作品为例,《谁在敲门》写变化,《红砖楼》写恒常。倒不是截然分开,恒常中有变化,变化中有恒常,只是更侧重哪一方而已。
记者:对于知识分子的出路问题,书中的孙云桥、申响等人,他们的出走或坚守,是否代表了您为知识分子指出的一条理想出路?与《红砖楼》所描写的那个时代相比,今天知识分子或作家的精神处境是变好了,还是陷入了新的困境?
罗伟章:事实上,出走也是一种软弱,因此出走最多只能算是一条出路,很难说是理想出路。知识分子终究不能只有私我,某些时候,对个人是好的,对整体生态不一定好,甚至很坏。我刚才讲,《红砖楼》写“恒常”,因此冉强、孙云桥、申响等人面对的精神疑难,今天的知识分子同样面对,当然形态上会有区别,程度上也会有轻重,同时的的确确还会出现新的困境。
记者:《红砖楼》中,主人公盛华反省过“语言被破坏”的问题,您在创作谈《累人的小说》中谈及“读小说需要穿越公共语言的丛林”,请展开谈谈。
罗伟章:小说表达生活,但什么是生活?许多时候,生活是由语言构成的,语言构筑的“事实”,划定了生活的边界,造就了生活的样貌。语言的节制与泛滥,又直接影响乃至型塑着我们的心性。
去听黄土高原上的老歌“哥哥爱妹妹”,心就变得丰富和柔软,就想象着对方处处都是好处;而语言过剩的时代,则很容易戾气横逸。我们从网络上发现,过剩的语言往往也是单一的语言,是唯我独尊或抱团取暖的语言,索取的只是“回音室效应”。一旦有了不同的声音,即刻变得粗暴、强蛮并丧失语言的羞耻感。
《红砖楼》里,主人公盛华不止一次反省自己的语言被败坏了。其实是,泛滥的公共语言,把真实的、有意义的生活屏蔽了、切割了,我们因此无所着落,于是焦虑、抑郁、虚无,于是对未来既不敏感,也不期待,于是躺平。
而小说的使命,正是穿越公共语言的丛林,为“生活”重新定义,把生活与生命打通,使其抵达本质,焕发光彩,成就生机勃勃且经过审视的人生。
从乡土到知识分子,题材是自然而然的转化
记者:有评论说《红砖楼》是“文人圈的《儒林外史》”。您在创作时,是否有意识地在致敬或对话这部古典名著?
罗伟章:那倒没有。我都没想起这部书。布鲁姆提出“影响的焦虑”,我没有那种焦虑,也没有那种欣悦。我只是吃着经典作家经典作品的奶,让它变成自己的血肉,然后真诚地书写自己的生活经验和生命体验。
记者:您的“尘世三部曲”、《谁在敲门》等作品均是沉郁厚重的乡土书写。转向知识分子题材,对您来说是“越界”还是“回归”?您如何看待自己创作版图的这次扩展?创作上还会回到熟悉的土地吗?
罗伟章:我觉得这就是自然而然的,既无“越界”也无“回归”的感觉。我看见,我体察,我思考,我表达——不管对乡土,还是对知识分子,都是如此。在别的访谈中我也强调,题材重要,又毫不重要,它只是观照世道人心的一粒沙子。至于是否还会回到熟悉的土地,那要看我对土地能否产生新的认知。
记者:最后,对于那些心怀文学梦想、渴望进入某个“圈子”的年轻人,您有什么话想对他们说?或者说,您希望他们读完《红砖楼》后,能获得什么样的感悟?
罗伟章:好些年轻人都比我聪明,而且写得那么好,对他们说话是多余的。不过你提到了,就还是说几句。欲望人人都有,但在付出行动之前,要掂量值不值,掂量跟自己的文学梦想是否匹配。如果不仅有欲望,还可以让欲望畅通无阻,先别急着高兴,别忙于认定是自己的能干或命运对自己有特别的眷顾,而是警惕地问一声:在达成欲望的途中,我是否付出了与才华、诚实、劳动无关的代价?
《红砖楼》里的盛华是要问的,也因此,他的路就不可能平坦,但他保存或重建了自己,从而能够尊严地活着,而且我相信,他也能够尊严地书写。
其实,对一个真正的写作者而言,有哪一种“圈子”比文学本身更饱满也更能成就自己呢?
记者:徐敏 编辑:徐征 校对:李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