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时常到供销社里打酱油。还没走到柜台,酱油香和着酒醋香扑鼻而来,温柔地抚慰我的感官。我靠上与头平齐的木柜台,递上一毛钱,胖乎乎的林姨嘴角立刻咧到耳根,笑着高声说:“你妈又叫你来打酱油啊!”林姨原先在公社当妇女主任,后来调到供销社当营业员。她与我妈妈是好朋友,我来打酱油,瓶子总是灌得满满的。
提着酱油瓶,我得意地走回家,走路的姿态、天真的神情、幸福的模样都与摄影家布列松拍摄的代表作《男孩》一模一样。我与他都是在完成一个美好的任务。母亲会用酱油拌饭,加上一小调羹的猪油,浓郁的酱油香味便在舌尖上蔓延开来。那是我儿时的美味,但只有饭吃不下去、胃口不好时才有这样的待遇。
后来村里时常有个人挑着担子来卖酱油,那个人绰号叫“酱油信”。“酱油信”是温州萧江毛家处村的人,这个村祖传酿造酱油。“酱油信”个头瘦小,穿着一身与酱油一样黑的中山装,右手搭在扁担上,歪斜着头,挑着两个装着酱油的木桶,慢条斯理地吆喝:“酱油哦,酱油!”声音又尖又脆。停下酱油桶,他左手握住我们递上的酱油瓶,扣上乌黑的漏斗,右手打开桶盖子,摘下挂在桶壁上的木勺子,利索地伸进桶里,勺上酱油倒入漏斗中。一勺五分,两勺一毛。
20世纪80年代初,我在麻步中学就读高中,每周步行来回至老家河头垟,中途经过毛家处村,发现酱油厂关闭了。一个秋日的傍晚,我怀着好奇心,与同行的同学去探秘。只见几间茅屋,斑驳的墙壁,破旧木门的屋子里散落着制作酱油的各种器具,有石磨、斗笠、箩筐、簸箕、扫帚、木桶……在后院,我们还看到了很多大缸、小缸在杂草里。我闭上眼,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古老的石磨转动声,回响着往日制作酱油的匠人的吆喝声。我惆怅茫然,想象着赤日晒豆粕、秋风扬酱缸的那个盛况。
父亲时常怀念就读温州师专时,尝过一位老师给他吃过的上海酱油。父亲说,上海酱油醇厚鲜美,我们本地酱油无法比拟。他有天突发奇想,要自己做酱油,还要做出与上海酱油一样的美味。暑假里,父亲买来一篮子的黄豆,清洗浸泡,煮熟后放在簸箕里,挂在楼阁发酵。发酵好的黄豆晒干与盐混合放入缸中,加井水搅拌密封,父亲说再过一个月就有好酱油可以吃啦。一个月之后开缸,酸腐味夹杂着咸味冲进脑门,父亲把上面漂浮的一层白绒毛捞净,打上浓酱,给母亲烧菜。我们吃了一口就再不愿动筷,父亲却还在一旁叨念着上海酱油的滋味。
20世纪80年代末,我当了一名海员,时常航行到上海港,每当漫步在南京路,就会想起父亲常说的上海酱油。好几次想买上几瓶,都因是玻璃瓶装的液体,到温州港再回老家坐大巴车确实不方便而没有买。每次回到家里,父亲都会问我航行到过什么地方,我从父亲的眼里读出了他的期盼。又一次航行到上海,我终于下决心买了一桶十公斤装的上海酱油。到了温州,我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又坐了半个多小时的三轮卡,提着上海酱油到了家里。父亲看到了上海酱油,激动地分享给左邻右舍,自豪地说,“这是我家阿华从上海带过来的酱油,大家分点吃吃,味道很鲜美的”。他还没尝上一口,就知道上海酱油的鲜美,可见他心底烙下了多么美好的印记。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杨国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