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1岁初入荒原的青年学子,到鬓染风霜的生态守护者,她把一生最好的时光,悉数留在了这片戈壁上

“我知道它们谁是父亲、谁是母亲,兄弟姐妹有哪些,何时谈的恋爱,何时成家生子。”

看着马群逐渐没入荒原,张赫凡久久未动,任由风沙浸染眼眶,不舍、牵挂、欣慰交织于心

“荒原是我心灵的故乡,野马是我精神的归依。”这是张赫凡内心最真切的告白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关俏俏 丁磊

中国西北角,一望无际的准噶尔盆地,卡拉麦里山绵延千里。戈壁长风亘古不息,卷着沙砾掠过梭梭林、盐碱滩。天地之间,一群普氏野马扬鬃驰骋,蹄声如雷、踏破死寂——这是大漠深处最灵动的风景,也是一个古老物种失而复得的旷世传奇。

拥有6000万年进化史的普氏野马,被称为“荒漠活化石”。这个地球上现存唯一的野生马种,曾在20世纪70年代消失于中国荒野。为拯救这一珍贵物种,恢复其野外种群,我国于1985年启动“野马还乡”计划。

在这场关乎物种存续的漫长接力中,新疆卡拉麦里山有蹄类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管理中心高级工程师张赫凡,三十余载风沙为伴、与马同行。从21岁初入荒原的青年学子,到鬓染风霜的生态守护者,她把一生最好的时光,悉数点染在这片戈壁上。

张赫凡在拍摄普氏野马照片素材时与一匹普氏野马在一起(资料照片) 丁磊摄 / 本刊  初入荒原“一念起”

1985年,我国先后从英国、德国、美国引回24匹普氏野马,并在位于准噶尔盆地的新疆吉木萨尔县建立新疆野马繁殖研究中心(以下简称“繁育中心”,后并入新疆卡拉麦里山有蹄类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管理中心),开启饲养繁育的艰难征程。

1995年,21岁风华正茂的张赫凡从新疆农业大学动物医学专业毕业,主动奔赴这片戈壁荒原。

初创阶段的繁育中心条件简陋、环境艰苦。巍峨的天山脚下,公路蜿蜒伸入戈壁深处,几排斑驳低矮的房屋在空旷天地间显得格外渺小。戈壁的风从早刮到晚,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单调枯燥的生活、与世隔绝的环境、无边无际的荒凉,让不少一同前来的年轻人心生退意。

没有稳定的供电,夜里只能点一支蜡烛,光影在斑驳的墙上摇晃;没有电话,唯有读书、写日记打发时间。去一趟县城买日用品,路上来回要颠簸四五个小时。冬春狂风卷沙,遮天蔽日,沙子灌进屋里;盛夏酷暑蒸腾,地表温度灼人,鸡蛋埋在沙里都能焖熟;冬日严寒刺骨,气温动辄跌至零下三四十摄氏度,水缸里的水冻成冰坨,用锤子砸开才能取水……

面对艰苦的条件、单调的值守,作为基地唯一的年轻女孩,张赫凡也曾动摇过。最终留住她的,是两匹怎么也放不下的小马驹。

1996年底,一匹名叫“小黑炭”的幼驹意外关节脱臼,行动受限、疼痛难忍。野性难驯的小马惧怕针药,每次治疗都剧烈挣扎、极力抗拒。

那个春节,张赫凡没有回家。大年三十晚上,远处村镇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戈壁深处只有风沙呜咽。她独自守在马舍,耐心安抚“小黑炭”,小心固定伤肢,打针换药、按摩养护。天寒地冻,她手指冻得通红,哈一口气,继续给马驹揉搓僵硬的关节。

从抗拒到信任,从步履蹒跚到逐渐康复,小马驹的眼神从恐惧转为依恋。每次她走近,“小黑炭”便一瘸一拐地迎上来,头轻轻蹭她的手臂。感受着这份生命的暖意,张赫凡悄悄打消了离开的想法。

1998年夏天,母马“班娜”中暑而死,留下出生仅21天的孤驹“雪莲花”。

小马驹眼睛湿漉漉的,蜷缩在马舍角落里瑟瑟发抖,还未断奶便失去了母亲。张赫凡心疼不已,主动当起“奶妈”,用奶瓶一口一口喂养,朝夕不离。夜深人静时,她每隔两三个小时爬起来给“雪莲花”喂一次奶,困得眼皮打架,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个多月后,“雪莲花”能自己吃草料了。看着小马在围栏里撒欢,张赫凡对自己说:“不走了,我与马有缘”。从此,她再也没打算离开。

三十余年光阴匆匆流逝。别人阖家团圆,她与荒原星月、风沙为伴;同龄人享受生活烟火,她把节假日、休息日留给马群。青春伴荒原,一念起,半生相守。

在新疆卡拉麦里山有蹄类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乔木希拜普氏野马监测站,等待野放和返回补饲的野马在围栏内吃草(2026 年 2 月 4 日摄) 丁磊摄 / 本刊  以心为笺守戈壁

熟悉野马习性,是张赫凡的入门第一课。普氏野马野性与生俱来,生性警觉、性格桀骜,行为模式、生活习性与普通家马截然不同。她跟着老技术员守在马圈,从清晨到日暮,细致观察野马采食、饮水、休憩、踱步、争斗、亲昵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戈壁的烈日把张赫凡晒得黝黑,冬日的寒风在她脸上刻下细纹,她浑然不觉。

辨识野马,难度很大。在未打标记之前,上百匹野马群居相伴,外形相似度极高,靠外形特征很难区别。张赫凡细心观察,从性别、年龄、毛色、斑纹等细微特征逐匹记忆、逐个分辨。她还给每匹马起了名字:大帅、红花、绿花、丑小鸭、王子、公主……

日久天长,她记熟了繁育中心每匹野马的名字、脾性、亲缘关系。“我知道它们谁是父亲、谁是母亲,兄弟姐妹有哪些,何时谈的恋爱,何时成家生子。”张赫凡成为为数不多凭肉眼精准识别野马群所有个体的技术员。

她的生活定格成三点一线:宿舍、马圈、观测点。白日里记录野马行为数据、打理草料圈舍、开展防疫消杀,深夜定时巡查值守。每逢产驹高峰期、疫病高发季,她常常彻夜守在圈舍。

曾经,她亲手为难产母马接生,汗水浸透衣背,几经周折将小生命从死亡线上拉回。她也曾连续守护三昼夜,成功救护在严寒中出生的马驹。处置难产、幼驹失温、伤病突发等各类险情,这样的紧急时刻难以计数。

物种保护,重在繁育,贵在档案。普氏野马种群长远存续,离不开连续的行为观测与记录,还要精准建立谱系档案。如谱系混乱,极易引发近亲繁殖,造成种群退化;若缺少长期行为记录,野化放归、栖息地选择都将失去科学支撑。张赫凡扛起这份寂寞繁重、经年累月的基础性工作,一扛就是三十多年。

从进驻繁育中心那年起,她便坚持每日撰写野马观测日记。马群的分群聚合、等级秩序、采食偏好、发情繁育、个体争斗,乃至每一次伤病、新生、离别,她都细致描摹、如实记下,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一笔一画,写尽戈壁岁月;一字一句,皆是生命牵挂。三十多年间,一本本笔记本堆积成册,字迹里藏着荒原风沙,藏着深夜孤灯。累计百万字观测手记,成为国内普氏野马保护研究的第一手珍贵资料。业内专家评价,这些连续多年的原始记录,为全国野马保护规划、科研攻关、放归策略制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扎根一线笔耕不辍。张赫凡将观测经历、守护感悟、科研思考凝于笔墨,先后著成《野马:重返卡拉麦里——戈壁女孩手记》《新疆野马回归手记》《荒野归途:中国野马保护纪实》等十余部作品。她也因此荣获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以及多项科普作品奖项。“希望有更多的人来关注野马,关注戈壁荒原上守望野马的那些年轻心灵。”她说。

长期野外紫外线辐射和风寒侵袭,在张赫凡身上留下了烙印。2013年,她患上疑难性皮肌炎,皮肤溃烂、四肢肌肉疼痛无力,严重时需持续注射激素治疗。疼痛发作时,连走路都困难,从宿舍到马舍短短几百米要歇好几次。

三十多年里,她亏欠家人、放下小我,父母年迈,常难贴身尽孝;佳节团圆,多在荒原值守。旁人问:这样做值不值得?张赫凡说:“这些生灵从灭绝边缘走回来,总要有人坚守,总要有人守望。”于她而言,野马如家人,戈壁即是心安处。

放归荒野写奇迹

朝夕相伴间,张赫凡与野马群达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守护之路有温情暖意,也有生死离别的刻骨铭心。

2000年5月14日,难得到外地休假的张赫凡接到电话:“‘准噶尔1号’出事了!”她紧急赶回中心,看到心碎的一幕——这匹中国首匹人工繁育的野马,因过于肥胖致生产过程中直肠脱出,受惊奔跑时扯断了肠子,母子俱亡。

“你短暂的一生,给我们带来了无尽的欢乐,也留下了无尽的遗憾。”心痛难抑,张赫凡在日记里写下这句话,泪水落到纸页,墨迹洇湿。

这次事故让保护者们意识到:圈养的“舒适”,一定程度上也扼杀了野性。此后,野化放归日程提速。

“普氏野马漂泊百年终归故土。终有一天,要送它们重回旷野、自在驰骋。”把野马还给荒野,让生灵回归天然,成为张赫凡矢志不渝的追求。

为了让野马适应野外生存环境,她和团队反复摸索、大胆尝试,推出“半散放训练”模式,提升改造面积为3000亩的大围栏,营造出一个类似于卡拉麦里荒原的环境。饲养员三五天才投喂一次草料,逼着野马重新学会找水、觅食、躲避天敌,以此逐步加强圈养野马的适应性训练。

张赫凡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后来被称为“准噶尔之王”的野马“大帅”。“它经常在半散放区跑来跑去,确保整个族群保持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从年纪看,它已‘人到中年’,但这也意味着经验丰富。”张赫凡觉得,第一个率领马群走向荒野的头领很可能就是“大帅”,但也总想:“它准备好了吗?”

2001年8月28日,注定载入中国生态保护史册。卡拉麦里山北部别勒库都克放归点,戈壁苍茫、长风浩荡。那一天,天空格外高远,云朵被风拉成细长的丝缕,梭梭草在风中低伏又扬起。27匹经过系统野化训练的野马伫立围栏之内,鬃毛被风吹得凌乱,眼神警惕又满含对旷野的向往——它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鼻息急促。

作为全程参与者、观测记录者、一线守护者,张赫凡伫立山丘,心绪万千。从青春年少进驻戈壁,到陪伴一代代野马新生、成长、野化训练,数十年坚守与期盼,都凝结在这一刻。

放行闸门缓缓开启,野马先驻足观望,而后,“大帅”小心翼翼迈出第一步,低头嗅了嗅陌生的沙土,确认没有危险后,身后的马群纷纷跟随。试探着迈步,继而小跑,最后放开四蹄,野马群奔向无垠戈壁。蹄声如鼓,由近及远,马蹄扬起沙尘,在阳光下形成一片金色的烟尘。

看着马群逐渐没入荒原,张赫凡久久未动,任由风沙浸染眼眶,不舍、牵挂、欣慰交织于心。这是我国首次规模化野外放归普氏野马,标志着保护工作从人工繁育正式迈向野放的新阶段。

此后二十余年,张赫凡全程参与、跟踪见证19批次176匹野马放归准噶尔盆地。“每放归一批,就像嫁出去一个闺女。知道她应该走,心里却空落落的。”张赫凡说,仿佛一次次在心头割肉——亲手养大的马儿奔向荒野,既盼它们自在,又怕它们受苦。

放归不是守护的终点,而是更漫长牵挂的起点。远离人工草料、固定水源、人为庇护,野马必须独自面对戈壁严酷气候、贫瘠草场、水源短缺、天敌袭扰等多重考验。

为精准追踪种群迁徙、监测健康状况、掌握繁育动态、补充应急粮草水源、防范狼群侵扰,张赫凡常年蹲点管护站,跟随巡护队伍,深入卡拉麦里无人区开展野外巡查。野外巡护异常艰难,车辆循着沙丘、河道颠簸前行,摇晃得像一叶扁舟。

每逢干旱、暴雪、寒潮等极端天气,她更加放心不下。有一年冬天连降大雪,积雪没膝,她担心野外马群找不到食物,执意跟着巡护队进入荒漠。车开不进去就徒步,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一道道雪坡,终于在一片避风的山谷里找到了安然无恙的马群。那一刻,站在雪地里的张赫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到野马群旷野中扬鬃驰骋、恣意觅食,所有奔波辛劳,都化作心底的安然与慰藉。”她在日记中写道。

三十余载风沙淬炼,岁月刻下痕迹,也见证生态保护的奇迹。从最初引种24匹起步,到如今全国普氏野马种群数量向着近千匹增长,占全球总量1/3,我国普氏野马繁殖成活率居世界首位,放归栖息地逐渐从新疆拓展至甘肃、内蒙古、宁夏等省区,野外种群实现自我繁育,第六代野马自在生长。曾经濒临绝迹的古老物种,成为全球珍稀物种重引入的成功典范。

这份沉甸甸的成果,凝结着一代代守护者的接续奋斗,浸润着张赫凡半生的心血与年华。“荒原是我心灵的故乡,野马是我精神的归依。”这是张赫凡内心最真切的告白。

5月花开,又是卡拉麦里一年中的最好时光。看着三匹新生马驹在母马身后亦步亦趋,张赫凡的喜悦溢于言表:“接下来这里将迎来更多新生命”。

夕阳垂落,卡拉麦里镀上暖金。绿野上、花海中,普氏野马成群奔腾,蹄声悠远,鬃毛在逆光中飞扬如旗,融进暮色长空。张赫凡静立山丘,望向自在驰骋的马群,目光温柔且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