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帮教‘坏孩子’?”

这是从事少年审判工作的法官们,被问到次数最多的问题。

在采访中,一位法官这样打比方:一棵小树长歪了,不能因为它现在歪了,就说,“这是一棵坏树,砍掉吧”。

我们需要做的是:扶正它,固土、施肥,支撑一段时间。几年后,它可能长成一棵大树,以树荫回馈社会。

罪错少年,终将回归社会。当我们选择伸出援手,不是为了纵容错误,而是为了帮助这些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重新回到阳光里。

引导迷途少年如何顺利、健康融入社会,是少审法官们正全力以赴破解的难题,也是全社会共同面临的课题——这道题答得如何,关乎每个人的未来。

并入主路:一判“不”了之的帮扶

“谢谢法官!今天孩子缓刑期正式结束。在家门口打零工,干得很带劲……”5月12日下午,东营区人民法院少审法官张婷收到了一条感谢短信。

这是她最欣慰的时刻,浪子回头金不换,一位罪错少年“焕然一新”了。

身材瘦弱,眼神躲闪,拒绝有效沟通,因多次盗窃被起诉至法院。时隔2年,张婷依旧清晰记得初次见到16岁被告人小猛的场景。“在取保候审阶段,他多次违反规定外出。”

为有效约束小猛行为,东营区人民法院作出逮捕决定。张婷表示,“更希望以此为抓手,让父母补上缺位的家庭教育”。开庭前,张婷情法兼施、释法说理,小猛母亲因疏于孩子照护愧疚不已。敏锐捕捉到小猛母亲的变化,张婷带其来到看守所。感受到迟来的母爱,小猛暗淡的眼睛亮了。

接下来,怎么走?结合小猛的兴趣和实际情况,张婷建议从餐饮帮厨做起。20天后,庭审时,小猛信誓旦旦说,“要成为很牛的大厨”。

改掉坏习惯,不是易事。得知小猛因早上睡过头误了打卡,张婷找到其母亲再次申明社区矫正规则。在父母和自身的努力下,小猛顺利回归社会。

对小猛的未来发展,张婷有信心。“小猛母亲讲过一个细节,因闹铃响晚了,小猛跑去打卡时,鞋跑掉了,都顾不上。这说明孩子对社会规则和秩序,产生敬畏之心,明白了遵纪守法的严肃性。”

少年审判,绝不能一判了之。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三级高级法官罗莹说,对罪错少年进行帮教,是精准专业“滴灌式”的;判后帮教是“治愈”的开始——通过个性化跟踪给予时时引导,通过心理干预重塑健全人格,通过技能培训铺就自新之路,通过“家庭—学校—社会”联防,堵住再犯漏洞。只有把“判”的终点变成“帮”的起点,才能让迷途少年找到回家的路。

清障修路:敲开心门的社会调查

5月14日下午,见到司法社工王春时,她很沮丧,因为当天上午的社会调查“很失败”。

14岁的任性少女,“不信任任何人”,诱骗16岁男生盗窃、倒卖违禁品。面对法官、司法社工等询问,她不时陷入自导自演的精神分裂状态,崩溃得自扇耳光。

即使从业4年,已为89位罪错少年做过社会调查,但这样的情况着实令王春感到压力——此前已沟通两次,“她始终冰冷地拒绝外界关心”,父母配合度有限。

未成年人案件社会调查制度,是少年司法体系中的核心环节,要求办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时,对涉案未成年人的成长经历、犯罪原因、监护教育状况及社会环境等进行全面调查。调查报告,是司法机关作出逮捕、起诉决定,办理案件及采取帮教措施的重要参考依据。

随着专业性日益凸显,司法社工成为未成年人案件社会调查的主要力量。

东营区人民法院一楼东北角,坐落着全省首家未成年人审判社会工作站——东营市齐家未成年人司法社会服务与研究中心。中心共有6名社工,王春就是其中之一。

司法社工从不评价孩子好坏,只依照规范评估孩子行为。通过一次次深入的交流问答,以工笔画似的细致展现他们成长全貌。说罢,王春拿出一份脱敏的调查报告。

报告共37页,仅“个人成长经历”一栏,有67条详实内容。比如,“弟弟出生时,孩子很开心,会帮着照顾”“小学时成绩很好,是小组长”“初中有厌学情绪,但很少和家人冲突,不想干时就摇摇头”。

与王春搭档工作的张怡璇,研究生毕业于湖北文理学院社会工作专业,曾在深圳做过司法社工。在她看来,社工与其他专业最大的不同就体现在入学第一课中——不学技巧、不学理论,学的是社会工作的专业价值。平等、不歧视、非批判,是社会工作的专业价值,也是张怡璇与罪错少年相处中严守的原则。

中心主任胡君玫长期从事未成年人保护。据她观察,因涉罪进入司法环节的孩子,都曾孤身一人陷入巨大的成长困境、经历了创伤。随着与司法社工等司法力量的接触,罪错少年意识到,自己可以借助外界,通过正确的方式保护自己。

“在相处中,他们感受到司法的力量和友善,对法律的理解和信任自然而然得到增进。”胡君玫介绍,随着未成年人保护延伸,司法社工责任也不只在社会调查,罪错少年缓刑期间的帮扶、行为矫治、家庭教育指导、创伤疗愈等也已成为其工作内容。

规划建设:织密织牢六方保护网

保护未成年人,汇集着六方力量——2021年6月1日施行的新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构建了包含家庭保护、学校保护、社会保护、网络保护、政府保护和司法保护的全方位制度体系。

罪错少年被起诉到法院,如同需要手术治疗的病患,“病情很严重了”。东营区人民法院院长丁文强说,法官如医生,不仅要“病除”,更要擅长治未病。

“让走神的孩子及时回归正途”,山东法院走进校园,在全国范围内首创设立校园安全先议办公室,积极参与校园矛盾纠纷多元化解,依法调解处置校园欺凌案件,并确立了“线索发现+甄别诊断+分类处置+反馈评估”工作模式。

安全先议,效果如何?罗莹介绍了一个案例。一位少年多次旷课、与社会不良青年来往密切,着实让班主任头疼。屡次引导、教育无果,老师找到校园安全先议办公室的少审法官,寻求帮助。

与学生沟通中,法官从其行为的违规性说起,经过深入交流,发现男生特别喜欢体育,但目前所在的学校没有组建学校体育队。在教育部门的帮助下,法官帮其联系了当地武术学校,“孩子如鱼得水”,在许多比赛中拿了名次。

受益的不只是孩子,还有家长。面对孩子之间的纠纷,两家家长争执不休,拒绝学校调解。这时,学校安全先议办公室发挥作用,当地法院的民事法官前往调解,两个小时后,双方握手言和。

如今,全省124个区(县)设置校园安全先议办公室1266个,2025年共化解校园纠纷627件,对37名具有不良行为的学生进行分级干预,对606名学生开展心理辅导。

罗莹介绍,校园安全先议着力于阻断罪错行为的恶性发展,也以校园安全为结合点加强与检察、公安、教体、民政、妇联、共青团等多部门的衔接,探索未成年人罪错问题的一体化解决机制,从而进一步建立少年司法先议社会支持体系,为未成年人成长营造更加健康的环境。

每一位被扶起来的迷途少年,都可能成为未来社会的一份平安、一份温暖,甚至一支帮助其他迷失者的力量。这就是为什么要帮——不是为了过去,是为了还有希望的明天。

(大众新闻记者 刘一颖 刘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