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90年前,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工农红军以非凡的智慧、无畏的勇气和钢铁般的意志,历经生死考验,谱写了一曲气壮山河的英雄史诗,铸就了跨越时空、历久弥新的长征精神。为纪念这一伟大壮举,“战火记忆”栏目邀请革命先辈后人、党史军史专家,追忆那段烽火连天的峥嵘岁月,追寻先烈们用热血与生命铸就的精神丰碑。
今天,我们刊发开国上将贺炳炎之子贺雷生的深情口述——《独臂将军的硬骨头》。贺炳炎将军16岁拎刀从军,长征中右臂被炸碎,以独臂之躯走完长征,被贺龙元帅称为“骨头比钢还硬”的人。他的故事,是长征精神的生动注脚,是共产党人信仰力量的真实写照。让我们在回望中汲取力量,在铭记中砥砺前行。
贺炳炎(1913.2.5-1960.7.1)湖北省松滋县人。1929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任红四军排长、连长、连政治委员,红三军手枪大队大队长、营长,湖北独立团团长,湘鄂川黔独立师师长,红二方面军第五师、第六师师长,红二军团新编第五师师长。参加了长征。抗日战争时期,任八路军一二〇师三五八旅七一六团团长、冀中军区第三支队司令员、第三八五旅副旅长兼晋绥军区第三军分区副司令员、鄂豫皖湘赣军区第三军分区司令员、江汉军区司令员。解放战争时期,任晋绥野战军独立第五旅旅长、第三纵队副司令员兼第五旅旅长、晋绥军区副司令员、西北野战军第一纵队副司令员、司令员,第一兵团第一军军长。新中国成立后,任青海军区司令员、西南军区副司令员、四川军区司令员、成都军区司令员。1955年被授予上将军衔。第一、二届国防委员会委员,第一、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三届全国委员会常务委员,中国共产党第七、八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
我是贺炳炎的长子贺雷生。父亲去世时,我才15岁,但他留给我的记忆,却像烙进灵魂的火种,几十年来从未熄灭。应中国纪检监察报之邀,我来讲讲我的父亲,讲讲他在长征路上的故事——那是他一生中最艰险、最壮烈,也最闪耀的岁月。
父亲1913年出生于湖北松滋一个贫苦铁匠家庭。16岁那年,他拎着打铁的大刀,追着贺龙的队伍非要当红军。贺龙看他年纪小,起初不肯收,可父亲倔得很,说:“我是打铁的,有的是力气!这把祖传大刀,我练了七八年,一两个人近不了身!”贺龙被这股子韧劲打动,把他留在身边当警卫员。从此,父亲便跟着贺老总南征北战,从一名小战士成长为红军主力师的指挥员。
“战场上分什么前锋后卫?哪个上去有利,哪个就上!”
1935年11月,红二、六军团从湖南桑植出发,踏上了长征之路。时任红二方面军第五师师长的父亲义无反顾地走上了血与火的征程。
12月,国民党军陶广的第六十二师由雪峰山赶往瓦屋塘,拦击西进的红军先头部队。为使大队人马能够顺利通过湘黔边界,红二方面军总指挥部命令父亲带领的红五师担任后卫,堵截敌人的追剿部队。
当红五师赶到瓦屋塘时,战斗已经打响了。敌人抢先占领了东山头,对我军先头部队疯狂阻击。父亲认真观察战斗态势,发现敌人虽处于优势,但未构筑工事,立足未稳,便果断命令号兵:“吹冲锋号!全师向东山头攻击!”身边人劝他:“师长,我们是后卫啊!让前面的部队打吧,我们要看住后面啊!”父亲怒吼:“战场上分什么前锋后卫?哪个上去有利,哪个就上!”
他冲在最前面,带领战士们绕到敌后发起突袭。机枪扫射,手榴弹炸响,敌人被打得措手不及。正在拦击红军先头部队的敌六十二师,没料到屁股后面起了火,本来就有“后顾之忧”的陶广立即命令部队放弃瓦屋塘正面的拦击,集中全部力量用来对付偷袭他后路的红五师。
红五师的目的,就是要从后面吸引敌人的火力,好让大部队通过瓦屋塘。现在,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但是,父亲担心敌人追着红军大部队打,就继续组织火力,拼命阻击敌人。
敌人凭借居高临下的地形优势,一边放枪,一边潮水般地向下涌来。轰!一颗手榴弹在父亲身边不远处爆炸,气浪把他和警卫员掀倒在地。幸好,他们没有受伤,只是父亲的裤子被弹片穿了一个洞。但是,这颗手榴弹却击中了红军的机枪手,那挺封锁敌人的机枪“哑”了。此时,另一个机枪手已赶到,抱着机枪向敌人扫射。但是,很快,新上去的机枪手又倒在了血泊中。敌人趁机枪停歇的一瞬间,意欲通过红军阵地。父亲赶紧抱起机枪,没命地扫射,打得敌人掉头又往山上跑。
“贺炳炎忍痛锯臂的英雄气概,我们也要把它写进历史,教育后代!”
一阵激战,父亲累得浑身是汗,额上的汗珠滚进眼睛里,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起胳膊,胡乱擦着汗。嗖嗖嗖……从侧面突然飞来一梭子子弹,他躲闪不及,正打在右臂上,顷刻,棉衣袖筒浸透了血,滴滴答答直往地下掉。他强撑着还想指挥战斗,可没走几步就一头栽倒,昏死过去。
战友们哭喊着把父亲抬下阵地,鲜血一路滴洒。卫生部长贺彪赶来一看,当场落泪:“骨头炸得稀碎,土和棉絮都嵌进肉里了……保不住了,必须锯掉!”父亲听说要锯臂,猛地坐起:“不能锯!我还要打仗啊!”可当他明白不锯命就保不住时,竟咬着牙说:“锯吧!贺老总还在等我归队。”
此刻,他最大的痛苦不是钻心的疼痛,而是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将要失去一条胳膊!但很快,他想起了小时候听说书人讲的故事,比如“王佐断臂”“罗通盘肠大战”“关公刮骨疗毒”等,他觉得古人尚能如此坚忍,他也能。警卫员流着眼泪问他:“师长,您痛得很吧?”“我不怕痛。”父亲顽强地说,“不信,我唱支歌给你听:要吃辣子不怕辣,要干革命不怕杀。横下心来斗白匪,掉了脑壳碗大个疤……”歌声虽然微弱,却充满了革命激情,也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手术在老乡家门口的一块门板上进行。没有麻醉,战士们按住父亲的身体,父亲把一条毛巾塞进嘴里,死死咬住。锯子下去,“吱嘎吱嘎”地响,像在锯木头。三个小时,他一声没哼,嘴里的毛巾被咬得稀烂,汗水浸透全身。
手术结束,贺龙总指挥从手术盘里捡起几块碎骨,用手绢包好,满怀深情地对大家说:“这是贺炳炎的骨头,我要把它带在身边!三国时的关云长请医生刮骨疗毒的事,还写进了历史、传为美谈。我们的红军战士,我们的共产党员贺炳炎忍痛锯臂的英雄气概,我们也要把它写进历史,教育后代!”
“我少一只胳膊,命还在;他们要是没了,革命就少了一个人!”
六天后,父亲就从担架上爬了起来,骑马指挥部队继续前进。虽然他只剩一条左臂,却依然带领战士们担任全军总后卫,挡住追击的敌军,收容大部队掉队的伤病员。红军穿越草地时没有吃的,只好就地取食,靠挖野菜度日,可前面的部队已把能吃的野菜都挖光了,后卫部队要填肚子只好向地下发展——挖野菜根。师特务队的几个小战士挖不到野菜根,便一个个噘着嘴,赌气不挖了。父亲将右臂的空袖朝他们面前一甩,鼓励他们:“你们看,我一只胳膊,还要活着出去打天下,你们比我年轻,手脚又灵活,一定能看到革命成功。”小战士们先是一愣,接着噘嘴变成咧嘴,连跳带蹦地找野菜根去了。
最惊心动魄的是抢渡葛曲河。河水暴涨,山洪咆哮,面对又累又饿的官兵,父亲深知,如不一鼓作气,在天黑前组织部队渡过河去,战士们很可能被冻死、饿死,或是被追上来的敌人咬住打死。为了保住革命火种,父亲从部队中挑选了20多名身体较好的官兵,组成先锋队,下水探路。随之他又招呼战士们解下绑腿带,编成一根缆索横在河上,让大家拉着缆索泅水。
过河时,父亲的马上驮着一名饿昏了的战士,他自己跟在马后,用仅有的一只手紧紧抓着缆索,一步一步艰难地向河心走。突然,一个大浪袭来,走在中间的一头骡子受了惊,把背上的病号甩进河里。父亲二话不说,松开缆索,用单臂划水救人。可一只胳膊划水,身体不平衡,很快他也被卷进恶浪中。幸亏几名战士跳下水,才把他和落水者一同救起。
事后有人说:“贺师长,您只剩一只胳膊,不该冒这个险。”父亲却说:“红军战士,哪一个不是我的兄弟?我少一只胳膊,命还在;他们要是没了,革命就少了一个人!”
父亲一生负伤11次,身上有16处伤疤,但他从不言苦。他常给我们唱他最爱的那首歌:“要吃辣子不怕辣,要干革命不怕杀。横下心来斗白匪,掉了脑壳碗大个疤!”这也是他一生的写照。
长征结束后,父亲投身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始终冲锋在前。1955年,他被授予开国上将军衔。可仅仅五年后,1960年7月1日,父亲因积劳成疾,在党的生日那天溘然长逝,年仅47岁。
父亲走得太早,没能亲眼看到我们长大成人。但他的精神一直鼓励着我。每当我在生活中遇到困难,总会想象他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咬牙锯臂的场景;每当我觉得委屈的时候,就会想象他把最后一口野菜根让给战士的模样。父亲没有给我留下什么物质遗产,但他用生命教会我:什么叫忠诚,什么叫担当,什么叫一个共产党员的骨头。
今天,我站在和平的土地上讲述这段往事,并非只为追忆。我是想告诉今天的年轻人:我们脚下的安宁,是无数像父亲那样的人,用血肉之躯换来的;我们肩上的使命,是他们未竟的事业。长征虽已远去,但那条信仰之路,永远在脚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