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球、两碗、一根筷子。几个红色小球在张云峰指间游走,筷子轻轻一指,小球便如受意念驱使,从一只碗瞬移至另一只碗。即便记者全程紧盯他的双手,依然看不出任何破绽。这就是“仙人摘豆”,中国传统古彩戏法之一,以碗与豆为核心道具,通过快速手法实现球体在碗间的位移,2015年入选济南市第五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百年前,老艺人们凭着这套手艺四海为家、撂地卖艺;百年后,张云峰站在聚光灯下,获评2025年度“泉城非遗人”。
“口彩相连”,更具烟火气的“魔术”
生于魔术世家,父亲是中国北派传统戏法“韩家门”的第四代传承人,张云峰走上“魔术师”这条路,似乎命中注定。
“小时候没什么兴趣。”转折发生在初中,学校文艺比赛,他在父亲指导下临时排演了一个变鸽子和纸币的魔术节目。舞台灯光打下来,台下同学们瞪大眼睛、惊讶呼喊,掌声如雷鸣——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舞台的魅力、魔术的“魔力”。
这感觉,有点爽!
自此,少年下定决心,踏上祖辈走过的那条路。他开始主动吸收家庭提供的养分:苦练传统戏法技巧,跟随父亲拜访同行师伯、师叔,看他们切磋技艺,探讨道具制作,听他们讲老艺人的江湖故事。
“‘韩家门’的传统戏法跟常见的魔术不一样,讲究‘口彩相连’,也就是一边变一边说,手上的活儿要利索,嘴上的功夫也不能差。”张云峰解释道,西方魔术大多在镜框式舞台上演出,而中国老一辈艺人往往是‘撂地儿’卖艺,观众能360°无死角围着看,所以演员必须靠语言来抓住观众的注意力,“中国传统戏法,是一种更具烟火气的魔术。”
2004年,张云峰来到济南。“最初,我白天在西餐厅打工,晚上在大观园的天桥上‘撂地儿’演出,发展好一些了,就在大观园开了一家魔术道具商店。”真正在济南“出圈”,是一次啤酒节上。张云峰受主办方邀请上台表演魔术,最终凭借“口彩相连”、风趣幽默的表演方式赢得满堂彩,商演也纷至沓来。
更大的转折,是2007年。彼时,第六届中国杂技“金菊奖”全国魔术比赛在济南举行。在这场国家级盛会上,张云峰见识到来自全国各地专业院团和民间高手的精彩表演,魔术世界的广阔也再一次让他深深着迷。“原来魔术还可以这样变!”此后几年,他遍访石家庄、哈尔滨、桂林等地,一边向不同门派的魔术艺人求教,一边自学西方魔术,如饥似渴地吸收国际魔术的多元理念。
为魔术增添更多人文精神,让观众不只是“哇”
张云峰对魔术有自己的一套理解。
他把魔术分为四个层次:第一层,让观众“哇”一声;第二层,让人琢磨“这咋变的”;第三层,让人觉得“真好看”;最高那一层,是让观众忘了去猜秘密,整个人沉浸进去,看完还能琢磨点啥。
张云峰,想做第四层。
2014年,进入济南市杂技团后,张云峰像海绵一样,不断从杂技、滑稽表演、话剧、舞剧、脱口秀等多种艺术形式中汲取灵感,并广泛涉猎历史、心理学、管理学等不同领域的知识,持续拓展创作空间,力求在神奇的表象下,通过多元的魔术艺术形式与内容维度,传递出更丰富的情感和更深刻的内涵。
以其代表作《时间旅行者》为例,节目以“时间”为主题,围绕“瞬间转移”和“瞬间显现”的核心技艺,通过富有青春时代怀旧记忆的情节,在轻快美好的氛围中向观众展示魔术的奇妙,并引发观众对光阴似箭的共鸣。为了将具有哲思性的主题进行舞台化呈现,他首先利用手表与观众进行穿透魔术互动,在轻松奇妙的气氛中引出“时光穿越”;随后将场景置于每个人都经历过的学生时代的教室。紧接着,手表、手帕、光点、时钟刻度——在一气呵成的“具象—抽象—具象”的隐喻变化中,魔术师自然地完成了从“现实”到“过去”的穿越。
最令人称道的是技术上的大胆革新。传统近景魔术多在桌面上进行,而张云峰将表演从水平桌面变成了垂直的黑板。所有道具都要对抗地心引力,如何让物体在黑板上瞬间移动、出现或消失且不掉落,成为最大难关。他连续几个月每天泡在排练厅里,“像在暴风雪中攀登一座雪山,不知道顶峰到底还有多远,但心中始终相信自己一定会到达”。
最终,在饱含回忆气息的音乐和他的娓娓道来中,黑板上的时钟兀自转动,随身听、白鸽图像变成鲜活的实物,照片和“毕业季”字样在抬手间显现……随着烟雾中时钟指针倒转,几秒的黑暗后,他的声音和身影突然出现在观众席——方才舞台上的一切仿佛一场梦。
瞬间,全场淹没在喝彩与掌声中。《时间旅行者》也最终从众多大制作节目中脱颖而出,在第十二届全国杂技展演(沈阳)闭幕式上作为“新时代魔术领军人才”专场节目演出,并获“优秀节目”奖。
不只有《时间旅行者》。他的其他作品同样体现着对技术、艺术、人文精神三者有机融合的追求,《醒狮》将传统戏法“仙人摘豆”的近景魔术与大变活人的舞台魔术相结合,并融入醒狮表演,制造出惊奇而生动的效果;《传承》则试图用魔术的形式浓缩中华几千年文明的演变——从彩陶到瓷器,从古代四大发明到现代社会日新月异的变迁,最后以一道光投射出长城的影子,象征中华文明的绵延不绝。也是凭借这一节目,张云峰获评“新时代魔术领军人才”,全国仅10位,山东只有他1位。
把老祖宗的“幻术”带向世界、带给更多人
随着在魔术之路上的跋涉日益深远,张云峰的目光也从自身创作投向更广阔的行业生态与文化传承。2021年,他当选山东省魔术艺术委员会主任。
“以前想的是‘我怎么更好’,现在想的是‘我们的魔术怎么更好’。”
在山东省杂技艺术家协会的支持指导下,他积极推动举办山东省魔术交流会。全国各地的魔术师纷纷赶来,甚至有80多岁的老先生驱车前来,见到了40年未见的老搭档。至今,交流会已举办两届。
作为非遗“仙人摘豆”的代表性传承人,张云峰还频繁走进大、中、小学校园,开设讲座、表演传统戏法,希望埋下未来魔术大师的种子。
与此同时,他随济南杂技团出访了坦桑尼亚、赤道几内亚、德国、捷克、匈牙利、塞尔维亚等多个国家。“老外看到,也特别喜欢,直呼‘oh!My God’!”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独有的自豪。
他和父亲还打造了抖音账号,每晚线上直播。“现在每个月的播放量都会突破1000万,一年下来过亿没有问题,希望能让更多人了解咱们的传统戏法。”今年春节过后,张云峰的父亲还在柒坊巷开了一家“戏幻新演艺空间”,融脱口秀与魔术于一体。张云峰若有空闲也常来表演,“上座率能达到百分之六七十,看着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我就特别开心”。
他想用这种方式,给济南的文化旅游再添一把火。
从大观园天桥上的“撂地儿”少年,到带着中国非遗站上世界舞台的“新时代领军人才”,张云峰用20多年时间完成了一场跨越百年的对话。他把老祖宗的“幻术”变进了这个时代,也正在把它变向更远的地方。
记者:石晓丹 摄像:孟天宇 剪辑:孟天宇 编辑:刘梅梅 校对:李莉